第五十章 释放
洛岚和洛砚舟进门时，洛敬山坐在客厅沙发上。
茶几上摊着两份报纸，《申报》和《新闻报》，头版标题用大号铅字排的，墨迹蹭了他一手。他手里捏着烟斗，洛敬山很少在家里抽烟。
他看了一眼儿子狼狈的样子，眉头皱了皱。
洛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扣子掉了两颗，衣襟皱巴巴的。
“我先去换个衣服。”
“街上怎么样？”洛敬山问。
洛岚在沙发上坐下来。
“很乱。”洛岚说，“南京路封了，日本铺子砸了不少。巡捕房在抓人。”
拾欢端了茶来，搁在茶几上，给两人各倒了一杯。她看了看洛岚，又看了看洛敬山，没说话，退下去安排午饭了。在她看来，外面再乱，小姐也得吃饭。
“三哥呢？”洛岚问。
洛敬山放下烟斗。
“你三哥学校偏，还在封闭训练。打过电话了，大帅派了兵去军校附近维持秩序。”
军校的教练员跟普通老师不一样，知道怎么应对这种场面。但也有请了假出来游行的，军校酌情放人，大部分还是在正常上课。这次闹得最凶的，是工人和学生。
洛岚想起街上日本店铺的惨状，起身走到电话旁。
“我给店里打个电话。”
她摇手柄，报了依岚女装的号码。铃响了好几声，陈掌柜才接。
“西小姐。”
“店里怎么样？”
“己经关了。”陈掌柜的声音压得低，“看到街上不对，我就让绣娘和裁缝从后门走了。小姐放心。”
洛岚顿了顿。“那就好。”
“咱们平日里交的那些税不是白给的。”陈掌柜说，“防火税、安全保护费，每个月那么多大洋，关键时刻正好用得上。巡捕房派了几个人在门口巡逻，店里一切都好。”
“人没事就行。”洛岚说，“让店里的人休息一周，铺子关一周。”
“关一周？”
“后续怎么开，我再通知你。”
依岚女装也需要转型了。
洛敬山听着洛岚有条不紊的安排，点了点头。
洛砚舟换了衣服下来，看到茶几上的水没人动过端起来一饮而尽。
“工厂那边虽然没有罢工，但有些躁动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学你妹妹。”洛敬山说，“主动放假一周。”
第二天，洛岚没去上学。
她订的报纸送来了。一篇文章吸引了洛岚的注意，署名“王尘”，是个陌生的名字，之前没发表过什么——显然是个笔名。
文章写得克制，字句干净，说理清楚。不煽动，不喊口号，一条一条列事实，讲道理。最后呼吁释放学生、维护国权，措辞得体很有力量。
洛岚放下报纸。
拾欢和知书站在她身后，看到头版印着照片，模模糊糊的，能看出人群和横幅。
“小姐，”拾欢说，“街上那么乱，你可别瞎跑。”
知书在旁边点头。“今天厨房去采买跑了很远才买到，说街上还是闹哄哄的。很多摊贩都不营业。”
洛岚没打算出去。
书房的电话响了。
洛岚接起来，是艾米丽。声音哑哑的，像是哭过，又像是没睡好。
“洛岚，林书豪还没放出来。我今早偷偷溜出家，去巡捕房问了，说还在审。”
洛岚安慰了几句，挂了电话。
站在那儿想了想。
然后重新拿起话筒，摇手柄。
报了沈府的号码。是之前沈惊鸿给的，转了几道，一个男声接起来，语气客气但疏离。
“沈公馆，请问找哪位？”
“沈大帅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
“请问您是——”
“洛岚。洛家的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
“您是要找大帅，还是找少爷？”
“大帅沈家齐。”
对方没再问，说稍等。
“谁找我？”
副官解释了一通。知道是儿子喜欢的姑娘。沈家齐笑了一声，接过了电话。
“什么事？”
洛岚握着话筒，语气沉稳。
“大帅，街上的事您知道了。学生被抓了不少，工人也在闹。再这么压下去，只会更乱。”
后面的对话，无人知晓。
但当天下午，巡捕房放了一批学生。
林书豪是其中之一。
沈家齐派了便衣去巡捕房门口守着。不是硬抢，是施压。法租界和华界有默契，你管你的，我管我的。但这次是沈大帅占了上风。巡捕房背后是法国人，可法国人的枪在租界里管用，出了租界就是沈家齐的地盘。
双方谈了一下午。
最后的结果：巡捕房放人，沈大帅保证不越界。以后严格划分，华界不管租界的事，租界也不到华界抓人。
各退一步。
一周后，事情渐渐平息了。
街上恢复了秩序。商铺开了门，电车重新跑起来，码头有了装卸的工人。
一切似乎回到了过去的样子。
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以“王尘”为首的一批人开始公开在报纸上发表文章。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，一股汹涌的力量正在悄然酝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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