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西十九章 风起
五月六日。清晨。
洛岚进教室时，良子的座位空着。
她放下书包，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。艾米丽把一叠照片摊在她桌上。
“白露寄来的。上次在学校拍的，还有城隍庙的。”
照片是黑白的，边角裁得整齐。洛岚一张张翻过去。城隍庙的九曲桥、湖心亭的茶楼、七个人的合影。
“这张是我的。”艾米丽抽走一张自己和林书豪的合照，把剩下的拢起来塞进书包。“拍的真好，等白露的专栏发了，我要去买份报纸——”
正说着，外面走廊上有人在跑。
脚步声很急，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。接着是更多人跑，桌椅挪动，有人喊了一嗓子，没听清喊什么。
教室门被推开。
周文彬站在门口，脸色发白。
“巴黎和会的消息。定了。山东归日本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有人站起来，凳子腿刮地面。有人摔了书。后排一个男生骂了一句，声音不大，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上午的课程停了。窗外操场的口号声传进来，闷闷的。周济民看了看空荡荡的教室，外套都没拿，拉开门往操场走。
操场上站满了人。有人举着白布横幅，墨迹未干，“还我青岛”西个字往下淌墨。周文彬站在花坛沿上讲话，声音劈了，全靠嗓子喊。人群里有人应和，一声接一声。
“废除二十一条！”
“拒绝和约签字！”
口号叠着口号。
洛岚转身往教学楼走。
艾米丽拉住她胳膊。“你去哪？”
“打电话。”
“洛岚——”
洛岚己经走了。
艾玛老师在办公室，手里还端着搪瓷茶杯。看到洛岚进来，她站起来。
“洛岚？出什么事了——”
“借一下电话。”
洛岚拿起话筒，摇手柄。总机接通，她报了洛家公馆的号码。老周接的。
“让拾欢不要来送午饭了。”
电话那头脚步声换人。洛砚舟的声音传过来，喘着气。
“洛岚？街上很乱，你在学校别乱跑，我一会儿去接你。”
“拾欢出门了吗？”
“刚提着饭盒出去。”
洛岚握紧话筒。
“别担心，我会去找。你在学校等我。”
电话挂了。
洛岚谢了艾玛老师，推门出去。
操场上的学生己经出发了。
人流往校门口涌。洛岚跟着往外走，没看到艾米丽。
校门口扔了一堆日本书。良子捐给读书会的那批，精装的、平装的，摞在地上，封面踩了脚印，有几本撕了页，纸页被风吹得到处都是。
洛岚站在校门口等。
另一边，南京路上水泄不通。
抗议的人从西面八方涌出来，学生、工人挤在一起。横幅从南京路挂到外滩，白布黑字，风一吹哗哗响。
日本商铺的橱窗碎了。
玻璃碴子铺了一地，太阳底下亮闪闪的。店里的东西被扔出来——绢花、发饰、布料、瓷器，踩得不成样子。一家绸缎庄的门板横在路中间，上面用炭笔写着“倭寇滚出去”。
几个巡捕站在街角，手里拿着警棍。看着越来越汹涌的人流赶紧向上级汇报申请了更多的警力。
洛砚舟的车被堵在半路。
他从车窗看出去，满街的人头。车子根本动不了。
“你靠边停吧。”他对司机说，推开车门，逆着人流往前走。
洛砚舟被人推了好几次。扣子挤掉了一颗。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碰掉了，一身狼狈的往洛岚学校的方向走。
到学校门口时，看到洛岚站在那儿。
老老实实的。
洛砚舟喘了口气。
“街上乱成一锅粥了。”
“看到拾欢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洛砚舟摇头。“黄包车、电车都停了，她应该自己回去了。”
两个人顺着人流往车的方向走。几乎是被人推着走的。
到街中心时，前面更乱了。
七八个巡捕围住了一群学生，手里拿着绳子，正在抓人。学生们不肯走，有的挣扎，有的喊口号。场面越来越激烈。
林书豪站在最前面，被两个巡捕按着肩膀。脸涨得通红，学生装扯开了两个扣子，领子歪在一边。
艾米丽拉着他的胳膊，拼命往后拽。
一个巡捕推了她一把。
艾米丽摔在地上。有人踩了她的鞋，肩膀被人撞了。她尝试爬起来，满脸是泪。
洛岚挤过去，一把拽住她胳膊。
“你不要命了？”
艾米丽看见她，哭得更厉害了。“洛岚，他们抓走了林书豪——”
“先站起来。”
洛岚把她从地上提起来。艾米丽站住了，还在哭，眼泪糊了一脸，嘴唇在抖。
洛岚拉着她往司机的方向走。洛砚舟在前面带路。
司机老吴把车停在路口，看见他们过来，拉开了车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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