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沪西
第二天一早，洛岚去吃饭的时候，洛砚廷己经在前院餐厅等着了。
他今天穿得随意，一件条纹衬衫，配深色长裤，头发也没打发油，难得显出几分清爽。正啃着包子，见她下来，立刻招手。
“妹妹快来，趁热吃。”
洛岚在他旁边坐下。
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暗纹提花旗袍，棉麻混纺的料子，没有亮片没有刺绣，看着素净。七分袖，袖口有一圈蕾丝滚边，若隐若现的精致。头发低低盘起来，系了条黑色缎带蝴蝶结，耳朵上两颗珍珠小坠，不大，刚好点缀。
脚上一双平底黑皮鞋，走路轻便。
拾欢从旁边递过一个浅蓝色的提花口金包，“姑娘，都带齐了。”
洛岚接过包，喝了半碗粥，吃了两个小笼包，放下筷子。
洛砚廷己经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走，出发。”
车子出了洛家公馆，穿过法租界，一路往西。
起初还是宽阔的马路，两旁是整齐的梧桐和洋房。渐渐地，路变窄了，洋房变成了低矮的平房，梧桐变成了光秃秃的电线杆。再往前，连平房也没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乱七八糟的棚子，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。
洛岚靠在车窗边，看着窗外一点点变化。
这才是真正的民国。
不是霞飞路的咖啡馆，不是南京路的百货大楼，不是那些穿着旗袍戴着珍珠的小姐太太。是这些——
路边的棚子，用竹竿撑着，糊着泥巴，盖着稻草。棚顶上压着破布、油毡、烂木板，怕被风吹跑。棚子门口蹲着穿破衣的小孩，脸上脏兮兮的，眼睛却亮。有妇人蹲在路边洗衣裳，盆里的水浑浊，手冻得通红。有男人挑着担子走过，肩上磨出厚厚的老茧，背佝偻着，头也不抬。
一个棚户区连着另一个棚户区。垃圾堆得到处都是，污水横流，苍蝇乱飞。远处有几个小孩在垃圾堆里翻找，不知道在找什么。
洛砚廷开了一个小时车，渐渐放慢速度。
“快到了。”他说，揉了揉肩膀，“这破路，颠死我了。”
洛岚看了他一眼：“回去我开吧。”
洛砚廷一愣，扭头看她：“你开？”
洛砚廷乐了：“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？”
“看你们开了几次。”洛岚耸了耸肩道，“似乎不难。”
洛砚廷更乐了：“那行，回去你开。反正这条路车少，开慢点就行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嘿嘿一笑：“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在吹牛。”
车在一个路口停下。
苏望辰站在路边，还是那件白衬衫，袖口洗得发白，熨得平整。见车停下来，笑着上前跟两人打招呼。
洛砚廷探出头：“望辰，上车。”
苏望辰拉开后座车门，坐进来。他坐得笔首，目光平视前方，没往洛岚那边看。
“往哪儿走？”洛砚廷问。
“前面路口右转，再走两百米。”苏望辰道。
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路，最后停在一个院子门口。
院子不大，一栋两层的老式楼房，墙上爬着斑驳的青苔。门口挂着一块木牌，写着“沪西女工夜校”几个字，漆都掉了，模模糊糊的。
院子里己经有人了。
三三两两的年轻姑娘站在墙根下，穿着粗布褂子，有的扎着辫子，有的剪着短发，有的手里拿着针线布头，有的空着手，互相说着话。
院门口还站着几个人，穿着长衫，看着像招工的。有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正对着几个姑娘嚷嚷：“男工我们都要，女工不要。女的招来后家里事儿还多，又干不了重活。”
那几个姑娘低着头，不说话。
洛砚廷把车停好，三人下了车。
苏望辰领着他们往院子里走，一边走一边低声说：“这夜校是一个法国传教士办的，专门教穷人家的姑娘学缝纫、识字。来学的都是附近棚户区的，家里穷，想学门手艺讨生活。”
洛岚点点头。
院子里那些姑娘看见他们进来，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。
有个穿蓝布褂子的姑娘，看见洛岚，愣了一下，又低下头。旁边几个也悄悄打量，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，又飞快地移开。
那身米白色的旗袍，素净是素净，可在这破旧的院子里，还是太显眼了。
苏望辰走到院角一个老婆婆跟前，说了几句话。老婆婆看了洛岚一眼，点点头，转身进了屋。
不一会儿，老婆婆出来，身后跟着七八个姑娘。
大的二十出头，小的看着不过十五六。都穿着粗布衣裳，洗得发白，打着补丁。手粗糙，指节粗大，一看就是做惯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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