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筹备开店
接下来的几日，沪上入了秋。
梧桐叶子开始泛黄，风里带着丝丝凉意。洛岚的书房里依旧点着电灯，照得满室通明。苏望辰每天准时来，准时走，风雨无阻。
可他的话越来越少了。
洛岚靠在椅背上，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他今天还是那件白衬衫，袖口洗得发白，却熨得平整。他低着头读书，声音比前些日子更低沉，一字一字念得认真，却再也不抬头看她。
“——于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。乌江亭长檥船待，谓项王曰：‘江东虽小，地方千里，众数十万人，亦足王也。愿大王急渡。今独臣有船，汉军至，无以渡。’项王笑曰：‘天之亡我，我何渡为！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，今无一人还，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，我何面目见之？纵彼不言，籍独不愧于心乎？’”
他念完了这一段，停下来，目光落在书页上，等着她发问。
洛岚没问。
她只是看着他。
窗外的阳光落在他侧脸上，勾勒出清俊的轮廓。他垂着眼，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喉结微微动了动，却没抬头。
这几天都是这样。
洛岚看得出来，他是故意的。故意不看她，故意让声音平得没有起伏。洛岚是个隐形声控，从一开始就喜欢听苏望辰读书。
可那次外出之后，他就变了。
本来她很喜欢看他害羞的样子。一逗就脸红，耳根红到脖子，却还要端着先生的架子，硬撑出几分镇定。多有意思。
可现在，他还是会害羞——偶尔她不经意看过去，会发现他正飞快地移开视线，耳根悄悄染上薄红。可他再也不给她对视的机会了。偷看是一回事，被她发现是另一回事。他藏得很好，像是把自己缩进了一个壳子里。
没意思。
洛岚把扇子合上，在桌上轻轻敲了敲。
“苏先生。”
苏望辰抬起头，目光落在她鼻尖的位置，就是不往上看。
“这段讲完了？”
“讲完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下一段。”
他低下头，继续念。
洛岚看着他，忽然觉得有些无趣。入学考试要复习的内容洛岚早就掌握了，她拿起桌上的画本，翻开。
画本是前几天让拾欢去买的，厚厚一本，纸页雪白。她抽出一支铅笔，开始在纸上勾画。
苏望辰的声音还在继续，她听着，手也没停。
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，勾勒出裙摆的弧度、腰身的收束、领口的花样。她画得很熟练，像是做过无数次似的。
“……于是项王大呼驰下，汉军皆披靡，遂斩汉一将。是时，赤泉侯为骑将，追项王，项王瞋目而叱之，赤泉侯人马俱惊，辟易数里——”
苏望辰念着念着，余光不受控制地往她那边飘。
她低着头，手里的铅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，落在她侧脸上，落在她握着铅笔的手指上。那只手白皙纤细，指尖捏着笔杆，一下一下，画得很认真。
他看了两秒，又收回目光，继续念。
下午的课结束，苏望辰照例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，他顿了顿，今天是最后一次上课了，他似乎想回头，却终究没有，像往常一样推门出去了。
拾欢进来收拾茶具，看见洛岚手里的画本，凑过来。
“姑娘画什么呢？”
洛岚把画本递给她。
拾欢接过去，一看，眼睛瞪圆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衣裳？”
画上是件旗袍，却不是寻常的旗袍。领子开得低些，袖子短些，腰身收得更紧，裙摆上还画着一圈精致的花纹。旁边还画着几件洋装，也是没见过的新式样。
“姑娘画的？”拾欢抬起头，满脸惊讶，“姑娘什么时候会画这个了？”
洛岚接过画本，翻了一页，继续画。
“就会了。”她说。
拾欢看了她一会儿，又低头看画，嘴里念叨着：“姑娘真厉害，这衣裳画得跟真的似的。要是能做出来，得多好看啊。”
知书也走过来，看了看画本，轻声道：“姑娘想找裁缝做吗？”
洛岚手上的笔顿了顿。
裁缝。
洛家的男人们，衣裳都是找裁缝定做的。老爷不喜欢穿西装，只穿长衫，一年西季都是长衫。可这几年跟洋人、日本人做生意多了，也跟着二少爷学会了穿西装——见洋人穿西装，见中国人穿长衫，两头不耽误。
可洛家没有女主人，也就没有养着自己的裁缝。
北平老太太那边倒是养着一群，光裁缝就有好几个，绣娘更多。可那是北平，不是沪上。
洛岚想了想，给老太太写了一封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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