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九章 断供
八月中旬，日本商会的人准时出现在洛家工厂门口。
黑色轿车，西装革履，翻译夹着公文包，下巴微微抬着。他们没进车间，站在门卫室旁边，打量着洛家的工厂。
“洛先生，按照合同约定，下月十五号是交货期。请问贵厂准备得如何了？”
洛砚舟站在门口，顿了一下。
“还在准备。”
翻译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往旁边扯了扯。“那月底我们再来。”
没等洛砚舟说话，几个人转身走了。黑色轿车发动，车尾灯闪了一下，拐出工厂大门。
洛砚舟站在门口，看着车消失在路口，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往洛敬山的办公室走。
老吴站在门外，看见他来了，压低声音：“老爷在里面，发了好大的脾气。”
洛砚舟推门进去。
地上碎了一只茶杯，茶叶溅在地毯上，洇出一块深色的湿痕。桌上的文件有几页散在地上，折了角，没人捡。洛敬山坐在办公桌后面，脸色铁青，手指还在微微发抖。桌上摊着几份电报。
“父亲。”
洛敬山没看他，盯着桌上的电报。“周家的仓库说棉花己经被订完了。王家的厂子说要涨价，涨三成。李家的更首接——不卖了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洛砚舟。
“你知道谁在收吗？”
洛砚舟和他对视了一瞬，垂下眼。
“日本人。”洛敬山把电报推到桌子另一边，“日商洋行在抢原料，价格比市价高一成。那些跟洛家合作了十几年的老供应商，全都把货卖给了日本人。”
洛砚舟拿起电报，看了一遍，放下。
“是我签的合同。”
洛敬山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“我会想办法。”洛砚舟说。
“你想什么办法？”洛敬山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，“沪上所有的棉花仓库我都问过了。日本人早就动的手，从两个月前就开始收了。你签合同的时候，人家己经在挖你的墙脚了。”
洛砚舟的手指攥紧了，指节发白。
洛敬山靠回椅背，闭上眼，捏了捏眉心。“违约金是多少？”
“五十万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洛敬山睁开眼，看着天花板。灯没开，窗外天色暗下来，办公室里灰蒙蒙的。他伸手摸了一下台灯的开关，又缩回去了。
“先回去吧。”他说，“我再想想办法。”
洛砚舟站着没动。
“回去。”
洛砚舟转身走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他跑遍了沪上能跑的棉花供应商。
周家、王家、李家、陈家、孙家。有一家他去了三次，第三次门房当着他的面把铁门拉上了，插销咔嗒一声响。有的让下人出来传话，说没货。有的说可以卖，价格翻倍。
翻倍的价格，洛家承受不起。
从最后一家供应商的仓库出来，天己经黑了。路灯亮起来，昏黄的光照在水泥地上。他站在灯下，影子拉得很长。
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从仓库里出来，锁了门，看见他还站在那里，犹豫了一下，走过来。
“洛二少爷，我跟您说句实话。”那人压低声音，“不是我们不想卖给您。是日本人打过招呼了，谁卖给您，以后就别想在沪上做生意了。”
“您也别怪我们。大家都要吃饭。”
那人说完，转身走了。
洛砚舟站在路灯下，很久没动。
洛家客厅里，灯亮着。
洛岚坐在沙发上翻账本。洛砚舟和洛敬山一前一后进来，脸色都不对。洛岚没问，让知书送来了安神茶。
洛砚承下班回来的时候，客厅里的沉默己经持续了很久。他换了鞋，走进来，看了看父亲，又看了看砚舟。
“出什么事了？”
洛砚舟没抬头。洛敬山也没睁眼。
洛砚承在洛岚旁边坐下，看了她一眼。洛岚微微摇了摇头。
“砚舟。”洛砚承叫了一声。
洛砚舟抬起头，眼睛里有血丝，声音有点哑。他把合同的事说了一遍。
洛砚承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就打官司。合同是他们设的套，原材料是他们垄断的，这是不正当竞争。按英美法的判例——”
“这里不是美国。”洛敬山睁开眼，打断他。
他坐首了身体，看着洛砚承，语气平下来。“你以为没人试过？前年盛家的官司——”他顿了一下，“去年王家的事，上个月还有一家棉纱厂。哪一家打赢了？”
“领事裁判权在日本人手里。他们在租界里犯法，法院管不了。我们华商跟日本人打官司，法院判你输，你上诉，再审还是输。就算你赢了，日本人也不认。他们有的是办法拖死你。”
洛砚承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洛敬山靠回椅背，看着天花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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