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八章 公职
洛砚承最终决定去市政厅和法院看看。
那天早上，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，比接风那天穿的那件更正式一些。领带系得规规矩矩，皮鞋擦得锃亮。
市政厅在法租界和华界交界的地方，一栋灰色的三层楼房，门口挂着的牌子漆字有些斑驳。洛砚承站在门口，抬头看了一眼，推门进去。
走廊很长，灯没开，光线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块。有人靠在柱子上抽烟，有人趴在桌上打盹，文件散了一桌，也没人收拾。
洛砚承走了一圈，在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来。门开着，里面坐着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，翘着腿看报纸。洛砚承敲了敲门框，那人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头继续看报纸。
“什么事？”
“请问，这里招人吗？”
“招。”那人翻了一页报纸，“留过学的？”
“美国，法律专业。”
那人抬起头，多看了他两眼。“明天来上班。”
洛砚承愣了一下。“不用面试？”
“面什么试。”那人把报纸放下，拿起桌上的茶杯，发现是空的，又放下了，“洛家的大少爷，也来跟我们抢饭碗了。世道不容易。”
洛砚承没接话。他在走廊里又站了一会儿。隔壁办公室门开着，几个人在打牌，声音很大，笑声从里头传出来。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去，手里捧着一把瓜子，边走边嗑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出了门，站在台阶上，太阳照在脸上，他眯了眯眼。街上黄包车来来往往，小贩在路边吆喝。
他正要离开，一个人从楼里追出来。
“先生，请留步。”
那人五十来岁，穿一件灰白色长衫，头发花白，戴一副圆框眼镜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说话不急不慢，带着一点江浙口音。
“你是美国回来的？学法律的？”
洛砚承点了点头。
“我姓顾，在外交部门工作。”那人伸出手，“刚才在走廊上听到你说话。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这边？”
洛砚承握了握他的手。“洛砚承。”
顾先生把他领到二楼的一间办公室。房间不大，但收拾得干净。桌上摆着一盆文竹，窗台上的书摞得整整齐齐。墙上挂着一幅东亚地图，红笔画了几条线。
顾先生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“我们这边处理的是涉外事务。租界、条约、领事裁判权、洋人打交道的事，都归我们管。”他把茶杯推过来，“你学的是英美法，正是我们缺的人才。”
洛砚承端起茶杯，没喝。
“待遇不如市政厅那边好。”顾先生笑了笑，“但做的事，有意义。”
洛砚承看着墙上那幅地图。红笔画的线，一条穿过东北，一条停在沪上。他盯着那几条线看了很久。
“我考虑一下。”
“不急。”顾先生站起来，“想好了随时来找我。”
洛砚承回到家。拾欢迎上来，问他中午想吃什么，他说家常便饭就行。拾欢笑着说：“我们姑娘也喜欢吃家里做的，清淡些。平时上学我都中午送饭呢。”
洛砚承走进客厅。洛岚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，洛砚承在她对面坐下。“学校怎么样？开学就高二了吧。”
“还行。”洛岚说，“大哥今天面试怎么样？”
洛砚承靠在椅背上，把市政厅的事说了。末了补了一句：“那种地方，待不下去。
洛岚合上报纸，看着洛砚承，“时代就是这样。换个地方也未必更好。”
洛砚承没说话，端起拾欢刚倒的茶，喝了一口。
“你回国，不就是想改变这些东西吗？”洛岚说。
洛砚承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想起当年梁先生说的话——也是差不多的意思。
“妹妹说的是。”他放下茶杯，“是我狭隘了。理想抱负，也要从点滴做起。”
第二天，他去了外交部门，敲了顾先生办公室的门。
顾先生正在看文件，抬起头，笑了。
“来了？”
“来了。”
洛砚承就这样成了洛家第一个吃公家饭的人。他心里清楚，这里也不是他最想去的地方。但至少在这里，他可以学学为人处世，看看机构怎么运转，积攒些经验。
办公室的窗户开着，风吹进来，桌上那盆文竹轻轻晃了晃。顾先生把一摞文件推到他面前。“先看看这些，都是近几年的条约案宗。看完再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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