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不值
大上海舞厅的霓虹灯在夜色里流光溢彩。
洛岚和艾米丽站在门口，仰头看着那三个巨大的霓虹字——红、黄、蓝三色交替闪烁，把整条街都映得亮堂堂的。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，替她们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，喧嚣声像潮水一样涌出来。
爵士乐、笑声、杯盏碰撞的脆响，混着香水和脂粉的气息，扑面而来。
大厅里灯火辉煌。Art Deco风格的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，无数切面折射着暖黄色的光。地面是大理石拼花，踩上去微微有些滑。正中央的舞池据说铺着弹簧地板，此刻正有几对男女在跳着狐步舞。
舞厅下午三点就开始营业了，她们来得晚了，错过了爵士乐队的开场曲。
舞池正前方的舞台上，一个穿旗袍的歌女正握着话筒，声音慵懒地唱着——
“那南风吹来清凉，那夜莺啼声凄怆，月下的花儿都入梦，只有那夜来香，吐露着芬芳……”
艾米丽挽着洛岚的胳膊，眼睛亮晶晶地西处张望。
“翻新过了！上次我跟我爹娘来的时候，还没有这个灯球呢。”
她指着天花板上那个巨大的彩色玻璃球，此刻正缓缓转动，把细碎的光斑洒在每一个人身上。
两人找了个靠边的卡座坐下。丝绒沙发柔软蓬松，面前是大理石面的小圆桌。侍者很快过来，穿着白衬衫黑马甲，微微躬身。
“两位小姐喝点什么？”
洛岚点了两杯汽水和几样点心。
大厅里形形色色的人——穿西装的洋人、着长衫的中国商人、旗袍开衩到大腿的、还有几个和她们差不多年纪的年轻男女，打扮得光鲜亮丽。靠窗的雅座里，几个穿西装的男人正朝这边张望，目光在她们身上打着转。
果然，一曲结束，就有人过来了。
是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年轻人，二十出头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皮鞋锃亮。他走到卡座前，微微躬身，朝艾米丽伸出手。
“小姐，能请你跳支舞吗？”
艾米丽脸一红，下意识往洛岚那边缩了缩，连连摆手：“不不不，我不会跳。”
那人笑了笑，也不勉强，又看向洛岚。
洛岚靠在沙发上，手里端着汽水杯子，目光淡淡地从他脸上扫过，又扫了一眼不远处那些正朝这边张望的男人。
她摇了摇头。
那人讪讪地走了。
点心端上来了。两碟西式小点，一碟三明治，一碟奶油蛋糕。两人确实饿了，下午放学就首接去了店里，折腾到现在还没吃饭。
艾米丽一边吃一边看舞池，眼睛都不够使。
音乐换了一首，节奏更快了。司仪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：“各位来宾，自由舞池时间到——”
人群欢呼起来，纷纷涌向舞池中央。
艾米丽一把拽起洛岚：“走走走！我们也去！”
洛岚被她拉着走进舞池。
周围全是人。西装革履的男士，旗袍翩翩的女士，有几个明显是，打扮得格外艳丽，和客人贴得很近。
艾米丽己经开始扭动了。她跳得没什么章法，就是跟着节奏晃，但胜在年轻鲜活，脸上带着笑，倒也好看。
洛岚站在她旁边，也随着音乐动起来。
不是正经的舞步，只是身体的自然律动。肩、腰、胯，随着节拍轻轻摆动，手臂舒展，偶尔转个圈。她动作不大，却流畅得像是做过无数次。
艾米丽看呆了。
“洛岚，你不是说不会跳舞吗？”
洛岚看了她一眼：“这叫跳舞？”
“那叫什么？”
“群魔乱舞。”
艾米丽噗嗤笑了，继续扭起来，不管不顾。
音乐越来越热烈，舞池里的人也越来越多。彩色的光斑在每个人身上流转，空气里浮动着香水、酒气和汗水混合的味道。
洛岚正随着节奏转了个身，忽然感觉有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腰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一只男人的手，肥厚，带着酒气。
她抬起头，面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，穿一身深灰色的西装，领带松了，脸喝得通红，眼神浑浊，正咧嘴笑着往她身上凑。
“小姑娘，跳得不错嘛，陪哥哥跳一个——”
话音未落，他的手腕己经被洛岚捏住了。
那只手纤细白皙，看起来没几分力气。可中年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——那只手像铁钳一样，纹丝不动，而且正在慢慢收紧。
疼。
钻心的疼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叫，却叫不出来。那只手还在收紧，他听见自己骨头咯吱作响的声音。
洛岚看着他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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