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水斋开在桥东一条极窄的旧巷里。
门脸不大,前头卖些闲章、笺纸、旧帖修补,后头却最会做那些不能摆在明面上做的细活。哪家书院要补旧帖,哪家举子要重描名刺,哪场文会要把新纸做旧,若真不想叫人认出来,多半都会绕到这里。
许七把头一份名单带来压印,不算奇。
奇的是,他偏偏选在酉时刚过、街面最乱的时候。
“人多,眼杂,也最容易藏动静。”沈知微站在巷口卖糖水的棚下,把帷帽往下压了压,“越是这种地方,越不能硬抢。只要叫他起了疑,名单当场就得进火盆。”
“那怎么拿?”顾秀才问。
“不拿原件。”她道,“只拿过手的痕。”
裴砚书听着这话,便明白了。
静水斋做的是压印、补帖的活。只要动手,便要有底样、有垫纸、有试印。原件最难碰,可碰过原件的东西,却未必每一样都能当场烧净。
“我进去。”沈知微道。
“我同你进。”裴砚书接得很快。
“不。”她摇头,“你这张脸如今在府学东街太显眼。许七若真在里头,一眼便认得你。你留在外头,看谁进、谁出。”
“那你一个人……”
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她抬手,把怀里那只小木匣递给孙小满,“你扮送印泥的小伙计,等在后门。里头若真有人急着要补泥换纸,你就顺势递进去。”
孙小满抱紧木匣,重重点头。
“顾兄守前巷。”她又看向顾秀才,“只记一样。若看见许七出来,不管他手上有没有东西,都先别拦,先记他往哪边去。”
交代完,几人便各自散开。
沈知微提着一只巴掌大的旧木盒,从前门进了静水斋。
盒里装的是清砚平日落款用的一枚小角章。章边昨夜她故意磕掉了一小块,正好能拿来做由头。
前铺只有个十七八岁的学徒在看柜。
见她进来,那学徒先抬头打量了一眼,见只是个戴帷帽、衣着寻常的年轻妇人,语气也就平平:“娘子要买什么?”
“修个小章。”沈知微把木盒推过去,“边上磕了,想补一补。家里男人急着用。”
学徒打开一看,正要说话,后头垂帘一动。
一个瘦长男人掀帘进来,手里捧着只细长竹筒,正是许七。
沈知微眼睫都没抬,只把手压在木盒上,像寻常等活的客人。
许七也只扫了她一眼,便收回目光,转头问那学徒:“胡师傅呢?”
“在后头试印。”
“叫他出来。”
学徒不敢怠慢,忙掀帘往后跑。
沈知微耳边只听见竹筒轻轻搁上柜面的声音,心里便一定。
名单到了。
不多时,一个半秃顶、留着短胡的老匠人从后头出来,手上还沾着一点朱砂印泥。
他一见许七,脸上的笑当即堆起来:“许爷来了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许七把竹筒往前一推,“老规矩。先看泥,再压角,做完当即封回。”
胡师傅脸上笑不变,双手却收得更紧:“明白。”
他说着,顺手便把柜上那只木盒往旁边一拨,想先将沈知微打发走:“这位娘子,修章得等一等,后头有急活……”
“等不了。”沈知微指尖一压,声音不高不低,“我家男人今晚就要拿去落字。您若实在忙,我换一家也成。只是这章是旧梨木根料,府城里未必家家都认得出。”
这句话一出,胡师傅手上动作果真一顿。
认料的客,不像外行。
外行最好打发,内行却不能太慢待。
“娘子既急,”胡师傅转了转眼,“便进后头小坐片刻,我先替您看看裂边能不能补。”
许七眉头一皱:“我这边……”
“许爷放心。”胡师傅忙赔笑,“不过补个小章,片刻的事,耽误不了您这边压印。”
许七不悦归不悦,却到底没把人当回事,只淡淡道:“快些。”
沈知微提着木盒,随着胡师傅进了后头。
后头比前铺深一些,分成两间。
外间是磨泥、试色、修补帖面的地方;里间半掩着门,案上摆着小铜炉、试印石、细竹夹和一沓沓吸水垫纸。窗下还晾着几张刚描过的帖子样,墨色深浅不一。
好地方。
比她想的还要齐全。
胡师傅一边坐下看章,一边朝学徒使了个眼色:“去,把许爷那边的青泥、旧垫纸先备出来。”
学徒应声去了里间。
沈知微坐在外间长凳上,目光只落在自己的手上,像个不敢乱看的普通妇人。可余光却把两间屋里能看见的东西都收了进去。
许七没有进里间。
他站在外头帘边,只把竹筒递了进来。真正动手的,还是胡师傅和那个学徒。
这便说明,压印用的不是公章,而是某种外头能做、里头能认的私记。
胡师傅把她那枚角章翻来覆去看了两眼,才慢悠悠道:“裂得不深,补是能补,只是要磨平旧边,再重描一点角线。娘子若不急着盯,我一会儿做好叫学徒给您送出去。”
“我急。”沈知微平静道,“您做您的。我在这儿坐着,不碍事。”
胡师傅抬眼看了她一下,没再劝。
这时,里间已传来很轻的说话声。
“纸呢?”
“在这儿。”
“名单别全展开,只露压角那一截。”
“前头这张先压‘入’,后头那张压‘缓’?”
“嗯。字别糊,角印要旧。”
沈知微眼皮没动,心里却骤然绷紧。
入。
缓。
果真不只是名单。
还是一张要分轻重缓急、先后收放的名单。
学徒很快从里间端出一只小木盘,上头放着两张用过的试印纸和一叠吸水垫纸,顺手放到了外间窗台边。
最上头那张试印纸上,朱红浅浅压着半枚角印,像是试色没稳,又重新压过一次。旁边那叠吸水垫纸则更湿,边角还有未干的墨渍。
胡师傅正在替她修章,双手都沾着泥,不便起身;学徒则又被里间叫了回去。
窗台与她之间,不过三步。
沈知微轻轻起身,像坐久了活动一下腿,顺手把帷帽边往下抚了抚,另一只手已从袖中摸出帕子。
她走到窗边,借着擦手的动作,指尖轻轻拈起最上头一张吸水垫纸。
纸很薄,半湿。
一碰便黏住了手指。
她只扫了一眼,便心口猛地一跳。
那上头不是正文,却透出了好几行倒着的字影。墨迹被吸得发散,单个字看不真切,可连成一串,还是能辨出大概。
宋明谦……引……
何文秋……补五……
裴砚书……可……
可什么,后头被吸花了。
沈知微指尖一紧,面上却仍是那副百无聊赖的样子。她没敢多停,只把那张吸水纸顺手压到了自己带来的旧木盒底下,最上头另换了一张看起来同样半湿的空垫纸。
动作刚完,里间帘子便被掀起半角。
许七的声音冷冷传了进来:“还没好?”
沈知微坐回原位,心口却仍在跳。
“快了。”胡师傅抬头陪笑,“许爷稍候,这边小活也就收个尾。”
许七没进来,帘子一落,脚步又退回了前头。
胡师傅这边磨了磨章边,果然手快。不到一炷香,便把那枚小角章补平了。
“娘子看看。”
沈知微接过一看,边线补得九分像,寻常落字足够用了。
她数了铜钱放下,提起木盒便走,像真只是来修一枚不起眼的小章。
走到前铺时,许七正站在门边等。
他眼神淡淡掠过她的木盒,像是要确认她有没有多带什么出去。
沈知微却比任何时候都像个普通妇人,甚至还多问了一句:“师傅,我家里还有枚旧印改日要补,若下回再来,是不是也这个时候?”
胡师傅一愣,随即哈哈一笑:“娘子若来,白日里便成。夜里可不接散客。”
这句话,等于替她遮了一层。
她点点头,提盒出了门。
一出巷口,顾秀才便迎了上来,眼睛急得发亮,却不敢开口。
直到几人绕出桥东,进了条卖竹器的小巷,沈知微才把木盒打开,取出夹在底下那张半湿的吸水纸。
纸一摊开,几人都凑了过来。
上头的字影果然都是倒的,且被水墨晕得发毛。可正因为是贴着原名单吸出来的,反倒比随手抄记的边注更真。
顾秀才盯着看了半天,先认出一行。
“这个……是‘何文秋 补五’。”
孙小满也看出两个字:“这边是‘宋引’。”
裴砚书没先看旁的,只盯着中间那行最重的影子,半晌才低声道:“裴砚书,可入。”
几人同时静了。
可入。
不是随手带一句名字。
是名单上已经给他定了下一步。
更下头还有半行更淡的影子,几乎被吸散了,只剩几个零碎笔画。沈知微把纸斜对着光,指腹一点点顺过去,最后在最右下角停住。
“这里还有字。”
“什么?”顾秀才忙问。
“像是……”她眯了眯眼,慢慢念出那四个几乎散掉的字,“清砚线……试。”
不是只看裴砚书。
连他脚下这条清砚线,也在名单里。
这一下,连顾秀才脸色都变了。
“他们不是想请裴兄去一趟崔府。”他喉头发紧,“他们是想连咱们这摊生意一并收进去。”
沈知微把那张半湿的吸水纸重新折起,塞进袖中,声音却出奇地平。
“所以这名单,更不能叫它顺顺当当走进崔府。”
她抬头看向桥东那条还没黑透的街巷,眼底一点点冷下来。
“今夜先不抢名单。”
顾秀才一愣:“那抢什么?”
“抢路。”她一字一句道,“先跟住送名单的人。”
本章 第50章 静水斋压名单 来自 花间少 的《抄家夜嫁寒门书生我陪他成首辅》。墨海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