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成礼这张嘴,得先叫他自己发抖,才肯往外漏真话。
一早,沈知微先把那张写着“崔府清赏,照松鹤旧例”的青纸单独收好,别的底样、帖子样、薄签一概不带。
带多了,反倒像他们手里已经攥死了证。
带少了,才像给人留了活路。
“还是去会宾楼后街堵他?”顾秀才问。
“不去后街。”沈知微把青纸折成窄条,塞进袖里,“后街是他递话的地方,不是他喘气的地方。真要怕到要命的人,白日里最爱躲的,是看着安全、其实最怕见人的地方。”
“哪儿?”
“药铺。”
顾秀才怔了怔,随即反应过来。
周成礼近来眼下发青、气色发灰,又日日怕人查到他头上,夜里睡不着,白日里最缺的多半不是酒,是压惊的药。
孙小满出门转了不久,果然就回了信。
“会宾楼东街那家济和堂,今早有个戴帷帽的男人进去抓药。人出来时把帽沿压得很低,可我瞧着,像周成礼。”
沈知微没耽搁,和裴砚书对视一眼,便起了身。
济和堂开在府学东街转角,门脸不大,来往却不算少。最前头是抓风寒、跌打、安神一类常药的,后头一小间则给些不愿叫人听见病名的客人看脉。
周成礼就坐在后窗下。
他今日还真戴了顶半旧帷帽,身上衣裳也换得素,像生怕人认出他来。可那人骨子里的滑劲还没全死,见有人掀帘进来,先下意识侧了侧脸,待看清是沈知微,手里的药包几乎当场掉在地上。
“裴、裴娘子?”
这一声,虚得连尾音都发颤。
“周少东家。”沈知微在他对面坐下,语气平得像在街上遇见个旧相识,“这么巧。”
巧个鬼。
周成礼脸白得像纸,喉结狠狠干滚了一下,硬是挤出个笑:“是巧。周某近来有些咳喘,过来抓两剂药。裴娘子若没事,我……”
“有事。”沈知微打断他,“不大,也不小。只看周少东家想不想活得久些。”
周成礼指尖一抖。
他最怕的就是这两个字。
活。
这阵子谁同他说起活路,往往都不是在救他,是在问他还能顶多久。
裴砚书站在一旁没坐,只像寻常陪家眷看病的读书人。可也正因他不说话,周成礼才更慌。一个能坐在宋宅后园还不接前席的人,绝不会无缘无故来药铺找他。
“裴娘子有话直说。”周成礼干笑两声,“周某如今胆小,经不起吓。”
“那我就不绕了。”沈知微把袖中那张青纸抽出来,往他面前一推。
纸不大,字也不多。
可周成礼只看了第一眼,脸上那点硬挤出来的笑便整个垮了。
崔府清赏。
照松鹤旧例。
药铺里一时安静得连前头药杵捣药的闷响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周成礼像被人在胸口捅了一下,手都不自觉往后一缩。
“你们……从哪儿得来的?”
“这不重要。”沈知微看着他,“重要的是,周少东家既认得。”
周成礼嘴唇动了两下,半天没说出话。
他认得。
岂止认得。
他从前替文升斋和永丰往外递货、递帖时,最怕碰见的就是这四个字。松鹤会还只是府城里的试手局,崔府清赏却是真正能把人送到门里去的。
能进去的人,往后要么是崔府门前的熟脸,要么就是替崔府往外牵线的顺手人。
这局一旦成了,许多东西便不只是府城里的小打小闹。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他先是本能地往后躲。
“不知道?”沈知微笑了一下,慢得很,“那我便带着这张纸,去问问程永安,问问许七,问问宋明谦。总有一个人,会愿意告诉我。”
周成礼脸色又白了一层。
去问别人,别人未必会说真话。
可只要沈知微真把这张纸摆到那些人面前,头一个要倒霉的,多半还是他。因为这东西既然从外头漏出来,总得有人背“漏纸”这口锅。
“裴娘子……”他声音顿时就哑了,“你别逼死我。”
“我没逼你。”沈知微把纸轻轻压在他药包上,“我是在给你最后一次挑边站的机会。”
周成礼手指发白,死死攥着那包安神药,眼里神色乱得很。
他知道,自己撑不过多久了。
程永安那边已经在清人;宋明谦和何文秋又被宋宅那场酒局搅得心慌;如今连“崔府清赏”这层纸都漏到了沈知微手里。再装不知,装到最后,只会叫自己死得更快。
“清赏……不是普通文会。”他终于低低开口。
这一句一出,裴砚书目光也沉了沉。
周成礼却没敢抬头,只盯着那包药说话。
“松鹤会,是先试人。看文章、看口风、看谁愿意接谁递的脸。清赏不一样,清赏是定人。”他咽了口唾沫,声音越压越低,“定谁能进崔府的门,定谁往后能同哪位先生坐一席,定谁能替崔府在外头先开口。”
“照松鹤旧例,又是什么意思?”沈知微问。
“就是还用原先那一套。”周成礼抬眼看她,眼底已有了点真怕,“帖子谁写、席位谁改、哪家举子往前抬、哪家书院往后放,都是先在外头试熟了,到了崔府再照着走。宋明谦那种人,文章未必多好,可他家在府学有人脉,嘴又利,会来事,所以才被拿来替这一局练手。”
练手。
这两个字,叫人听得发冷。
原来这几场文会、几回换席,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练手。
“那何文秋呢?”
“何文秋是拿来垫脸的。”周成礼苦笑一声,“他这种最爱长脸、又最好喂饱的人,往前一抬,最不容易出岔子。给他一席,他能替你把十席的好处都吹出去。”
这话倒像极了何文秋。
“许七和程永安,谁在管这事?”
“许七看明面,程永安压后头。”周成礼答得快了些,像是既开了口,索性便不敢再吞,“赵先生如今不大露面了。真要到清赏那夜,前头多半是宋明谦这种会说场面话的人招呼,后头却还是许七和程永安对名单。”
“名单?”沈知微眼神一紧。
周成礼说到这里,才像猛地反应过来自己漏了什么,脸色瞬间又变了。
“什么名单?”裴砚书问。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
“周成礼。”沈知微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他,“你既已开口,就别在这种地方装糊涂。你若今日还想留半条命,最好一次把话说清。”
周成礼被她这一声叫得肩都缩了缩。
他死死闭了闭眼,像终于认了命。
“清赏前两夜,会先拟一张内名单。”他说得极慢,像每个字都在刮自己的皮,“名写上去,不代表一定进门;可名字一旦落了,便说明这人已经被他们盯上了。往后是抬,是压,是拉进崔府门里,还是先放在外头吊着看,都是照这张名单走。”
沈知微与裴砚书对视了一眼。
这便是他们一直摸不着、却处处都能碰见影子的那只手。
不是临时起意,不是酒席上随口一挪。
是早有一张名单在后头压着。
“名单在哪儿?”她追问。
周成礼摇头:“我够不着。我只知道,头一份是许七写,后头要送程永安过目,再递去崔府外书房。能不能真进清赏,最后还得看上头怎么圈。”
“上头?”顾秀才忍不住插嘴,“上头是谁?”
“我哪配知道。”周成礼苦笑,“我只见过外书房的人来取过两回匣子。车不进正门,人也不留名。可许七每回都站得比见程永安时还低。”
能让许七低头的人,分量已不必说。
药铺里又安静了一瞬。
周成礼额上冷汗已经压不住了,手里那包药也被他攥得皱成一团。
他像猛地想到什么,抬头看向裴砚书,眼里竟真带了点惊惧。
“裴公子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们如今手里既已有‘崔府清赏’这张纸,那就别再拖了。”周成礼声音发涩,“因为……因为我前两日听许七提过一句,说这回清赏名单里,府城这些举子里,最要紧的不是宋明谦,也不是何文秋。”
裴砚书神色未变:“是谁?”
周成礼喉结狠狠干滚了一下。
“是你。”
这一句落下,连前头抓药的人声都像远了一层。
沈知微指尖一紧,压在桌沿上,却没动。
她其实早有几分猜到。
宋宅那只匣子里,连裴砚书的名字都已写上去了一半。只是猜到,和从周成礼嘴里听见,终究不是一回事。
“你确定?”她问。
“不敢拿这个骗你。”周成礼惨白着脸,“何文秋不过是拿来垫脸的,宋明谦是拿来摆场的。可你不一样。你中了第七,又在府学出过头,寒门名声正好,若能叫你进崔府,再从你身上往外铺路,那才真值钱。”
值钱。
这两个字叫人听着恶心。
可沈知微知道,在这些人眼里,人的名、席、文章、路数,本就是拿来摆价的。
“名单什么时候定?”裴砚书问。
“最迟两日内。”周成礼低声道,“清赏前夜就得把帖和席都压好。裴公子,你若真不想被他们牵进去,就得赶在名单递去外书房前,把这张纸废掉。”
“怎么废?”沈知微盯着他。
周成礼却沉默了。
他不是不想说。
是说到这一步,已真要了他的命。
半晌,他才艰难地吐出一句。
“外书房那边取匣子的人,我认不全脸。可我知道,明晚酉时前后,许七会先去一趟桥东‘静水斋’,把头一份名单带过去压印。压完印,才送崔府。”
静水斋。
又一处新地方。
沈知微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了一遍,抬手收起那张青纸,终于站起身。
“周少东家。”
周成礼抬头,神色惶惶。
“今日这趟药,你白抓了。”她看着他,声音很轻,“因为从现在起,你睡不睡得着,不在药铺,在你自己这张嘴还能不能管住。”
周成礼脸一白,嘴唇动了动,却到底没敢再说半句。
等出了济和堂,街上日头已偏西。
顾秀才一路都没敢先开口,直到拐进巷口,才终于压着声道:“名单里真写了裴兄的名?”
“写了。”沈知微道。
“那咱们还等什么?”
她没有马上答,只抬头看了看府学东街那一线被晒得发白的屋檐。
两日。
名单未定死。
还来得及。
“等到明晚。”她一字一句道,“去静水斋,把那头一份名单,先拦下来。”
本章 第49章 清赏名单有他 来自 花间少 的《抄家夜嫁寒门书生我陪他成首辅》。墨海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