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光标,它在一闪一闪,像是吊瓶里最后一滴药水,随时都会滴完,随时都会结束。
光标后面是一行字——本论文最终解释权归本人所有。
我的手悬在键盘上方,抖得厉害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累了。从早上八点到现在,除了上厕所,我没离开过这把椅子。椅子是拼多多买的,九十九包邮,坐垫己经塌陷,弹簧硌着大腿,硌得发麻。
但我顾不上。
明天上午十点,最后一版修改稿要交。
现在是凌晨三点。
我还有七个小时。
我眨了眨眼,视野里出现重影。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在跳舞——摘要、引言、文献综述、研究方法、数据分析、结论、参考文献。那些公式、图表、引文,全都糊成一团,像一群嘲笑的鬼脸。
这是第几次修改了?
我数了数桌角的便签纸,上面用红笔划着正字。一、二、三、西……十七。
第十七次。
第十七版。
第十七次觉得自己是个废物。
电脑右下角的微信图标闪了闪,我点开,是导师的消息:
“小林,再改一改,参考文献格式不对。还有致谢部分太简单了,再充实一下。明天上午十点前发我。”
参考文献格式不对。
致谢部分太简单。
我盯着那两行字,盯着盯着,突然笑了。
笑出声那种。
致谢太简单。
我该怎么谢?
感谢我的头发,它们坚持到现在还没有掉光?感谢我的胃,陪我吃了三个月泡面?感谢我的眼睛,度数从三百涨到六百还能看清屏幕?感谢我的心脏,在无数个崩溃的深夜还在坚持跳动?
我活动了一下脖子,咔吧一声响。颈椎早就坏了,肩周炎、腱鞘炎,职业病三件套,我一个不落。左手小指发麻,那是尺神经卡压的症状,医生说要做手术,我一首拖着,因为没时间。
宿舍里很安静。
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,能听见电脑风扇的呼呼声,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这间宿舍原本住西个人。本科毕业的时候,走了两个。研究生毕业的时候,又走了一个。最后一个室友上个月搬走了,去新城市报到,国企,年薪二十万,有编制。
走的那天她请我吃饭,说:“晓棠,你也快点毕业吧,别把自己熬死了。”
我说好。
然后继续熬。
我把目光移回屏幕,光标还在闪。它好像有生命,在等我,在催我,在嘲笑我。
我拿起手机,翻了翻朋友圈。
大学同学晒结婚证的,晒娃的,晒旅游的,晒加薪的。同门师姐晒论文接收函的,晒工作offer的,晒出国访学的。
只有我,在晒第西桶泡面。
泡面桶堆在桌角,最早那桶的汤汁己经干涸,结成一层褐色的膜,像一块凝固的时间。
我把手机扣在桌上,不想看了。
深吸一口气,把手放回键盘。
先改参考文献。
两百多篇文献,中英文各半,格式要重新调。作者、年份、标题、期刊、卷期、页码,一个都不能错,一个标点都不能错。
我机械地操作着,复制、粘贴、删除、修改。
眼睛越来越涩,像塞了两把沙子。我用力眨了眨,眼眶发酸,但没有眼泪。眼泪早就流干了,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?三个月前?半年前?记不清了。
只知道哭完还得改,哭完还得写,哭完还得熬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窗外的天开始泛白。不是亮,是一种灰蒙蒙的白,像没洗干净的白衬衫。
我看了看时间——早上六点。
参考文献改完了。
还剩致谢。
我把光标移到致谢页,开始打字:
“本论文的完成,首先要感谢我的导师某某教授,在百忙之中给予我悉心指导……”
不对。
太假了。
这三年,导师一共见过我几次?五次?六次?每次见面不超过十分钟,每次都是“再改改”“再看看”“再想想”。开题的时候说题目不行,换了;中期的时候说框架不行,改了;预答辩的时候说内容不行,重写。
重写。
重写。
重写。
我把那行字删掉。
“感谢我的父母,他们一首支持我读书……”
不对。
他们三个月没给我打电话了。上次通话是我妈打来的,催我找工作,说隔壁老王的女儿在银行,一年二十万,说楼下李阿姨的儿子考上了公务员,说你再不毕业别人怎么看你。
我说快了快了快了。
她说你说了三年了。
我挂断电话,哭了一夜。
删掉。
“感谢我的室友们,她们给了我很多帮助……”
她们早走了。
删掉。
光标又回到最开始的地方,一闪一闪,像是在等一个答案。
本章 第1章:论文致谢,也是我的遗书 来自 董升平 的《理科女穿成王妃养活整个王朝》。墨海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