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西十章 生日会
周五那天，良子给班上的几个同学发了请柬。都是沪上新兴资产阶级家庭的孩子。
洛岚也收到了一份。请柬是淡粉色的，上面印着一枝樱花，用日文和中文写着“樱井良子 生日会”，时间地点写得清清楚楚。字是手写的，一笔一画很工整。
一周时间，良子己经跟班里大部分女生混熟了。她话不多，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。谁穿了新衣裳，她会多看两眼，说“真好看”；谁考试考得好，她会凑过去说“你好厉害”。她的长相只是中等，齐耳短发，圆脸，笑起来有两个酒窝，不算很漂亮，但没有攻击性。人畜无害，是大家对她最多的评价。下课的时候总有女生围在她桌边说话，她安安静静地听着，偶尔插一句，声音轻轻的。
艾米丽趴在桌上，看着那边，小声跟洛岚说：“popular girl。”
洛岚翻着画报：“羡慕？”
“才怪！”艾米丽首觉不喜欢这个新同学，觉得她像戴着面具一样，笑的很假。
周五放学回家，洛敬山在客厅里看报纸。洛岚说了学校里的事。
“新转来的樱井同学周六过生日，邀请了我去。”
洛敬山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去也可以。让司机送你。不喜欢就早点走。”
洛岚笑着说好。
回到房间，她给艾米丽打了个电话。艾米丽在电话那头说她父亲让她去看看，还说让她对良子友好一些。艾米丽的语气听起来不太情愿。
周六下午，洛岚换了身素净的洋装，手里拿着一个包装好的礼物，司机把她送到法租界一栋日式宅子门口。房子是西式的洋楼，但院子里立着几盏石灯笼，种着几棵修剪整齐的松树，门口挂着一块木牌，写着“樱井”两个字。
良子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粉色的和服，腰间系着一条深红色的宽带子，头发盘了起来，插着一朵绢花。她身后站着两个穿和服的中年女人，低着头，姿态恭敬。
看见洛岚，良子的眼睛亮了，小跑着迎上来。“洛岚同学！你能来我真高兴！”
洛岚把礼物递给良子说了一句。“生日快乐。”
良子笑着接过，说了感谢，转身对身后一个女人说了句日语。那女人鞠了一躬，走到洛岚面前，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洛岚跟着她往里走，穿过玄关，换上了拖鞋。
进了大厅，洛岚才看清这栋房子的内部。地板铺着榻榻米，踩上去软软的，有一股稻草的清香。墙上挂着一幅字画，下面摆着一瓶插花，花枝斜斜地伸出来，留白很多。角落里有一个壁龛，里面摆着一尊小佛像，旁边供着一枝白色的花。
几个穿和服的女佣跪坐在墙边，低着头，随时准备伺候。洛岚扫了一眼，班里有五六个人己经到了，正坐在矮桌旁边，有的在喝茶，有的在低声说话。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，一个女佣立刻膝行过来，倒了一杯茶，轻轻放在她面前，又退回去。
茶是抹茶，苦，带着一股青草气。洛岚喝了一口，放下了。
艾米丽比她晚到一会儿，被女佣引到洛岚旁边坐下。
艾米丽低头看了看榻榻米，试着盘腿坐，又觉得不雅，改成跪坐，没几秒就撑不住了。“什么样的国家礼仪会喜欢跪着啊。”
两人正说着，女佣端上来几碟小点心。红豆糕、抹茶饼干、樱花形状的糖。艾米丽捏了一块红豆糕放进嘴里，嚼了嚼，眼睛亮了一点。“这个还行。”
洛岚也拿了一块，甜度刚好，红豆沙很细。
良子是最后进来的。身后跟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，身量很高，肩宽，走路的时候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挺拔。他跟在良子旁边，步子不紧不慢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目光扫过大厅里的人，像是在清点人数。
艾米丽的叉子掉在了盘子里。
“不可能吧。”她压低声音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，“大帅的儿子？沈惊鸿？”
洛岚看着那个人。三哥口中的沈惊鸿，军校三剑客之一，大帅府的少帅。她只在渡口远远见过一次背影，没看清脸。现在看清了——浓眉，高鼻，下颌线很硬，嘴唇微微抿着，带着一种天生的距离感。
大帅的儿子出现在一个日本女孩的生日宴上，真有意思。
良子在大厅中央站定，用中文说了一段欢迎词，大意是感谢大家来参加她的生日，她在日本的时候就很喜欢中国，现在能来中国上学，交到这么多朋友，非常开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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