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养女
书房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。
西洋钟摆在墙角一下一下地晃，镀金的指针不紧不慢地挪到了五点过两分。窗外的蝉鸣比午后疏了些，却还在一声接一声地叫着，没有空调的夏天，洛岚倒也不觉得热。门外又响起熟悉的脚步声。
“姑娘，学了一下午了，该用晚膳了。”
拾欢说着，斟了茶，又看向苏望辰，客客气气地问：“苏先生辛苦了，可要留下用饭？厨房今儿做了松鼠鳜鱼。”
苏望辰己经站起身来，将自己的书整理好，夹在腋下，朝她微微颔首：“多谢拾欢姑娘，不必了。我回家用饭。”
他说着，转向洛岚，规规矩矩地欠了欠身：“西小姐，那我先告辞了。明日上午同一时间，我再过来。”
洛岚点了点头。门开了又合，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拾欢走到窗边，往外瞅了瞅，见那穿着白衬衫的身影穿过院子，消失在垂花门后头，这才收回视线。
“姑娘，”她凑过来，压低了声音，“这位苏先生，家里什么情况您知道吗？”
拾欢也不等她问，自顾自说起来：“我方才去厨房给姑娘端燕窝，听老妈子们闲聊，说这苏先生是个可怜的。他娘生他的时候难产，血崩，没救过来。他爹好像跑去当大头兵了，苏先生是他爷爷他奶奶拉扯大的。”
拾欢说着，叹了口气：“这年头，女子生孩子就跟过鬼门关似的。”
洛岚这几天看报纸大概了解了一下这个时代的经济政治，医疗条件确实很落后。
“他爷爷奶奶是做什么的？能供得起他读书？”
拾欢看到小姐感兴趣开心的把自己刚打听的事情抖落出来，“听说他父亲离家参军好多年不回来了可能死在外面了，他爷爷是中医，早年间还在南市开过医馆，后来年纪大了，不坐诊了，只在家里卖卖药。一家三口就靠那点药钱和祖上留下的几间老房子过活。好在苏先生争气，打小念书就好，年年拿奖学金。平日里还给人抄书，往报纸上投稿子，多少能贴补家用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瞅了瞅自家姑娘的脸色，斟酌着道：“要我说，苏先生这人是不错，长得也周正，学问也好。可这家境也太……”
拾欢没说下去，洛岚看了她一眼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想什么呢？”
拾欢脸一红，嘟囔道：“我这不是替姑娘着想嘛。”
“燕窝呢？不是说端来了？”
“哦对对对，”拾欢一拍脑袋，“瞧我这记性。知书姐姐早就盯着厨房炖好了，在厨房温着呢，我这就去端。”
她说着，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。
洛岚望着她的背影，摇了摇头。
这丫头，心思都写在脸上。
不多时，门又被推开。这回进来的不止拾欢，还有一个穿月白褂子的姑娘。
这姑娘生得眉清目秀，身量纤纤，走起路来稳稳当当，手里端着个青瓷炖盅。她走到桌前，将炖盅轻轻放下，又退后一步，垂手立着。
“姑娘，燕窝炖好了。用的是老太太从北平寄来的血燕，加了冰糖和少许川贝，润肺的。”
声音不高不低，不急不缓，听着就让人觉得妥帖。
知书。洛岚来到沪上后洛家老爷洛敬山安排来的丫鬟，知书八岁被卖进洛家，在沪上本宅待了整整十年。十年，从一个小丫头熬到大丫鬟，现在又被分配给了洛家唯一的女主人西小姐身边。
这七日，知书话不多，交代的事却件件办得妥帖。她的衣服首饰，知书收拾得整整齐齐；她的起居作息，知书记得清清楚楚；就连她不爱吃甜、爱喝温茶的这些小习惯，知书也从拾欢那里摸得一清二楚。说到这里，洛岚也觉得很神奇，自己跟原身的习惯甚至字迹都一摸一样。
洛岚接过燕窝，舀了一勺，慢慢吃着。
拾欢在一旁闲不住，又开始絮叨：“姑娘，您说您晚上总不爱吃东西，这可不行。老太太叮嘱过，让我盯着您每顿都要好好吃。”
洛岚“嗯”了一声，没抬头。
拾欢见她没有不耐烦，胆子大了些，又凑过来：“姑娘，您来沪上七日了，除了头一日见了老爷和二少爷、三少爷，后头就没怎么见着他们了。三少爷倒是常回来吃饭，可老爷和二少爷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压低了声音：“我听说，老爷和二少爷去工厂了。洛家的纱厂、布庄、洋行，忙得很。平时一个月也不见得回来几回。”
洛岚皱眉。拾欢会意，知道自己说得多了，讪讪地住了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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