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从陆家大宅回来的那个晚上，苏念失眠了。
不是因为心脏不舒服，是因为脑子里一首在转那些画面。陆明远站在门口等他们的样子，餐桌上那几道家常菜，他说“以后药费我来出”时声音里那种不自然的僵硬，还有最后送他们出门时站在台阶上久久没有离开的身影。她翻了个身，把被子拉到下巴，盯着天花板。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，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。
她想起陆寒城在车上说的那句话，谢谢你让我爸笑了。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，轻到像怕被什么东西听到。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提过他爸，没有说过好话，也没有说过坏话。他什么都不说，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。一个六年没有叫过“爸”的人，突然要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，要回答“最近怎么样”，要说“好”。他不知道怎么面对，但他去了，因为他爸说“带苏念一起”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陆寒城发来一条消息。
“睡不着？”
苏念：嗯。你呢？
陆寒城：也是。
苏念：在想什么？
陆寒城：在想今天。
苏念：今天怎么了？
陆寒城：今天我爸笑了。你说他笑了，我看到了。很小，但看到了。他己经很久没有笑了，久到我不记得他上次笑是什么时候。
苏念看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久到我不记得他上次笑是什么时候。一个儿子，不记得父亲上次笑是什么时候。他们之间隔了多少年，隔了多少顿饭，隔了多少句说不出口的话。
苏念：陆寒城，你爸今天还做了一件事，你可能没有注意到。
陆寒城：什么事？
苏念：他把菜做成和你妈做的一个味道。红烧肉，糖醋排骨，清炒时蔬，西红柿蛋汤。他问了你的，问你喜欢吃什么，问苏念喜欢吃什么，问阿姨喜欢吃什么。他问了很多人，记住了很多事。他不是一个不会关心的人，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关心。
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陆寒城：苏念，你怎么知道这些？
苏念：因为排骨的味道。你妈做的排骨是什么味道，你不知道，但我知道。你爸做的，和你妈做的，是一样的。他去问过，去学过，去试过很多次，才做出这个味道。他做这些的时候，你没有看到。但他做了。
陆寒城没有回复。苏念等了一会儿，手机屏幕暗了，又亮了，又暗了。他没有再发消息过来。但她知道他在看，在看那些字，在想那些话，在重新认识他的父亲。
二
第二天是周日，苏念去了502。
陆寒城坐在钢琴前，没有弹琴。他的手指放在琴键上，但没有按下去。沈若的照片在琴谱架正中间，黑白，侧脸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。苏念走过去，站在他身后，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。他没有动，也没有说话。
“陆寒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昨天回去之后，你爸有没有再联系你？”
“有。发了一条消息。”
“说什么？”
“说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？”
“谢我去吃饭。谢我带你去。谢我没有拒绝他。”
苏念的手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。他的肩膀很硬，肌肉绷着，像一根被拉紧的弦。
“陆寒城，你爸在学。学怎么和你说话，学怎么对你好，学怎么做一个父亲。他学得很慢，但他愿意学。就像你当初学怎么对我好一样。”
他转过头看着她。他的眼眶红了，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苏念，你总是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。”
“因为你在里面，我在外面。你在里面的时候，看不到全貌。我在外面，能看到你和你爸之间那条裂缝。”
“什么裂缝？”
“一条很深的裂缝，很多年了，你们都不敢靠近。但昨天，那道裂缝里照进了光。很小的光，但足够了。足够你们看清对方的脸，看清对方眼睛里的东西。”
陆寒城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，把她拉到他旁边，让她坐在琴凳上。两个人并排坐着，面前是黑白琴键，是沈若的照片，是那扇可以看到天空的窗户。
“苏念，你教我。”
“教你什么？”
“教我原谅。”
苏念看着他，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光，有泪，有一种他藏了很久、终于愿意放出来的脆弱。
“陆寒城，你不用我教。你己经原谅了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你去了他家，吃了他的饭，说了好。你原谅了。你只是不知道。”
三
那天下午，陆寒城弹了很久的琴。
不是肖邦的夜曲，不是那首写给苏念的没有名字的曲子，是沈若生前最喜欢的一首老歌，很老的歌，苏念没有听过。旋律很慢，很轻，像一个人在回忆一段很久远的时光。他弹得很投入，闭上眼睛，手指在琴键上游走，像在和一个看不见的人对话。
本章 第51章 裂缝里的光 来自 听松的鹤 的《他的心跳，我的解药》。墨海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，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