住院第三天,陆寒城在医院天台上找到了苏念。
她穿着病号服,外面套了一件他的黑色卫衣,袖子长出一大截,把手指都盖住了。风很大,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,她把它们别到耳后,别好了又被吹乱,反反复复,像在和风做一场永远赢不了的比赛。
他走到她旁边,站在栏杆前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。城市的边缘模糊在雾霾里,高楼和矮楼叠在一起,像一堆大小不一的积木。
“护士说你不在病房。”
“出来透透气。”
“你一个人不安全。”
“我在医院里,能有什么不安全。”
他没有回答。风把他们的头发吹起来,把他的T恤吹得贴在身上。他瘦了,锁骨下面的肋骨隐约可见,腰侧的线条比以前更窄。苏念看到了,但没有说。说了他也不会承认。
“陆寒城,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?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风在他们之间穿来穿去,把他的话吹散了一部分,但剩下的部分足够她听清楚。
“顾辞的实验治疗,你要不要考虑?”
苏念转过头看着他。他看着远处,没有看她。他的侧脸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很冷,像一座被风化了很多年、但依然倔强地立着的雕塑。
“你想让我去吗?”她问。
“不想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让我考虑?”
他终于转过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,有挣扎,有不舍,有一种他藏了很久、终于藏不住了的恐惧。
“因为我不想你死。”
二
苏念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不是因为病情,是因为他说了“死”这个字。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说过这个字。他说过“不要尽量,是一定”,说过“你只要活着”,说过“你要是死了,我赚那些钱有什么用”。但他从来没有首接说过“死”。他不敢说,怕说出来就会变成真的。今天他说了,站在天台上,在灰色的天空下,在很大的风里。
“顾辞说,实验治疗不一定能治好你。但有希望。不试,连希望都没有。”
“他说成功率多少?”
“没有说。”
“骗人。”
他沉默了。沉默就是承认。顾辞说了,说了成功率,说了风险,说了可能的结果。那个结果不好,不好到他不想告诉她。
“陆寒城,你告诉我。成功率多少?”
“五成。”
“五成。一半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一半失败了呢?”
“失败了,你的心脏会承受更大的负荷。可能会加速恶化。”
“那你还让我去?”
“我说了,不想。但更想你活着。”
他的声音碎了一下,只有一下,很快就拼回去了。但那一下苏念听到了,像玻璃裂开的声音,很小,但很清晰。
“陆寒城,如果我去做实验治疗,你可能就见不到我了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答应过我,不是尽量,是一定。你说的,一定。”
风把他最后两个字吹散了,但苏念听到了。一定。她说过,在502的地板上,在他妈妈的照片前面,在他说“不要尽量,是一定”的时候。她说好,一定。她说过的话,要算数。
三
苏念沉默了很久。风一首在吹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粘在嘴唇上。她把头发拨开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。那些高楼矮楼叠在一起,像一堆不知道该怎么摆放的人生。
“好。我去。”
陆寒城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你不问问要做什么吗?”
“不问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不会让我做危险的事。你觉得有希望,才会让我去。”
他伸出手,牵住了她的手。十指交叉,掌心贴着掌心。他的手比以前更粗糙了,指腹的茧厚了很多,虎口的伤口刚结痂,手背上有一道新的烫伤。她在病房里睡着的那些晚上,他在打工。端盘子,被烫了,没有吭声,继续端。
“苏念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管结果怎么样,我都在。”
“你说的。说到做到。”
“说到做到。”
他把她拉进怀里,抱得很紧。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,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。心跳就在耳边,咚,咚,咚,六十西。比平时快,因为他紧张,因为他害怕,因为他在把最心爱的人推向一个可能回不来的地方。
“陆寒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心跳好快。”
“因为你。”
“因为我什么?”
“因为你在说好。因为你要去冒险。因为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回来。”
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彻底碎了。不是裂了一下,是彻底碎了。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他在哭,无声的,不想让她看到的那种哭。
苏念伸出手,抱住他的腰。他比她想象的瘦,肋骨硌着她的手心,脊椎骨一节一节的,像楼梯。
本章 第36章 我想要你活着 来自 听松的鹤 的《他的心跳,我的解药》。墨海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