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敬川认出河工旧数,却先问沈知微:“你们救出我,是要翻案,还是要拿我堵住下一次灭口?”
她答:“先让你活着,再让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开口。”
一个地方若只关一个会写的人,不够。
还得关一个知道那些旧事原本长什么样的人。
第三只匣再开那夜之后,东小间那头终于也露了口风。
起先只是几声更重的咳。
不像知远那种死死压着的轻咳,而是年纪大的人胸口发沉、忍不住往上顶的那种。木床也跟着轻轻晃了两下,像有人硬撑着坐起来。
西二那头刚安静,东小间里便忽然炸出一句嘶哑的骂声:
“这不是河东三堤那年的东西!”
声音不高。
却足够叫墙外两个人一下定住。
河东三堤。
这是河工旧案里最扎眼的一处旧名。旁人听着也许只是几个冷字,可真在那条堤上见过血、见过人命的人,一听就知道错没错。
门里立刻有人低喝:
“老范,闭嘴。”
老范。
这个称呼一出,沈知微心里那根线一下绷紧了。
东小间那个老人,果然不是随便抓来的病号。
里头那人像是憋了太久,挨了喝也没肯收住,反倒又嘶着声挤出一句:
“先塌的是南口,不是北埂……你们把后头那笔银子硬塞到前一年,是想把死了的人也一并抹掉?”
这话比单纯喊“数不对”更狠。
因为他认出来的,不只是几笔银子。
是那年哪段堤先塌,哪段堤后补,补的钱该落在哪儿,死的人命又该算在谁头上。
屋里下一瞬便传来闷闷一声,像是有人被硬生生按回了床上。
“老东西,再多认一字,今夜药都别想有。”
那老人喘了两口,还是压不住气,断断续续又吐出一句:
“你们可以换字……可换不了那年死的人……”
后头像是被布堵住了嘴,再听不真切。
可就这几句,已经够用了。
沈知微站在墙外,只觉背后都发凉。
东小间里关着的,根本不是只会认几串数的人。
他是亲眼见过那年河工的人。
他知道哪段堤怎么塌,哪笔银子后来被人怎么挪,哪一页纸后头压着人命。
回小北院后,裴砚书一听“老范”两个字,便沉了神色。
“我在旧文里见过一个人。”他慢慢道,“当年河道司下面有个范姓老吏,不算大官,却在那条河线上跑了很多年。修哪段堤、死了多少人、银子最后怎么发,他未必每笔都写,可大错瞒不过他。”
顾秀才听得头皮发麻。
“那他算什么?”
“算见过那年的人。”沈知微接过话,说得很白,“知远认的是纸,认的是哪几张是旧的、哪几张是后来塞进去的。这个老范认的不是纸皮,是纸上说的话到底对不对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说得再明白点,西二认的是纸有没有被换过,东小间认的是人命有没有被抹掉。”
这句话一出,屋里便静了。
孙小满先打了个寒颤。
“难怪他们把这老人也关进来。”
“当然要关。”裴砚书道,“若只有知远,最多只能看出哪些页不是原来的。可若想把那一层真相弄成能压住人的东西,还得有个知道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的人。”
顾秀才喉头发紧。
“也就是说,第三只匣子能不能成,不止看纸对不对,还看老范认不认?”
“对。”沈知微把西二和东小间在图上连到一处,“一个认纸,一个认命。两边缺一边,这只匣子都封不死。”
她越说,眼底那层冷光越实。
“所以会后夹院为什么要把人分西二、东小间,也就明白了。”
“知远帮他们把散乱的东西顺出来。”
“老范帮他们把顺出来的东西,看成一套能骗人的说辞。”
孙小满听得咬牙。
“这地方不像关人,倒像把人拆开来各取一半。”
“本来就是。”沈知微低声道,“一个孩子的稳手,一个老吏的老眼,他们要的不是这两个人活得好不好,是这两个人还能替他们把旧血洗干净。”
她说着,把“老范”两个字重重写在东小间旁边。
后头又添了五个字。
认河工旧事。
到这一步,会后夹院终于不再只是一扇门、一辆车、一只匣。
他们开始认清里头每一个活口,到底是被拿来做什么的。
本章 第176章 东小间有人认河工 来自 花间少 的《抄家夜嫁寒门书生我陪他成首辅》。墨海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