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远把第三匣压在桌下,不是为了藏匣。
是为了让送水、送纸、送饭的人每次进门,都必须弯腰看见那只不能见光的旧匣。
越不肯摆上桌面的东西,往往越要命。
西二先走热水后,后夹院并没有静下去。
门没再大开,可门后的人脚步一直没停。像有人围着屋里那张桌来回绕,时不时还要弯腰搬东西。沈知微和孙小满守在断墙后,连衣角都不敢蹭出一点声。
没过多久,墙根下那点灯影忽然短短一晃。
不是灯要灭。
是屋里有人把桌子往旁边拖了半尺。
孙小满眼尖,先看见门缝里露出一只旧木匣的角。那匣角磨得发白,压得很低,只在地上露出一道斜影。
“少夫人。”她贴着气声开口,“不是搁凳上,是压在桌下。”
沈知微顺着那点影子往里认,心口顿时更沉。
摆得这样低,不是怕摔。
是怕见光。
里头果然很快有人说话。
“别往面上放。前头若来人,只给他们看能看的那两摞。底下这只还得压着。”
另一人问:“东间那老东西若又闹着要看呢?”
先前那人冷笑了一声。
“他看什么看?这只不是给他看的,是给西二这只手摸的。”
“那阿远若摸明白了呢?”
“摸明白也得装不懂。懂得太多,三夜后先送走的就不是匣,是他。”
夜风很轻,可这几句话落下来,还是叫沈知微掌心一寸寸发凉。
第三只匣不只是放在西二。
它是故意压在知远脚边。
换句话说,里头最见不得光的那一层,不但要知远上手,还要拿知远试。
试他看得出多少。
试他会不会多嘴。
试他值不值得再往后送。
孙小满咬着牙,声音都发抖。
“他们这是拿小少爷当锁。”
“不是锁。”沈知微声音轻得发冷,“是活锁。”
“匣子压在他脚边,纸摆在他手下。他认得少,还能留着替他们干活;认得多,三夜一到,人就跟匣子一起送走。”
门里紧跟着又响起一阵纸页挪动声。
一轻,一重。
像是有人从匣里抽出了两摞东西平码到桌上。
那个墨茧手的声音再次响起,不紧不慢,却听得人骨头发凉。
“先别抄前头,先把旧的和后补的分开。”
有人明显没明白:“怎么分?”
“眼不会看?”那人有点不耐烦,“旧的磨得软,折痕也散。后塞进去的那几张更直,更窄,边还发硬。别把前头留下来的和后补进去的搅乱。”
旧的。
后补的。
这话已经够白了。
第三匣里不是整整齐齐的一套东西。
里面混着原先留下来的旧页,也混着后来有人硬塞进去的新页。两样东西放在一起,才最吓人。
因为只要有人后头动过手,就说明这匣子里装的不是普通旧纸。
装的是有人改过、挪过、遮过的旧案。
屋里又有人低低说了句:
“把角磨浅的那张放左手。另一张给阿远,比着看。”
“他手还裂着。”
“裂着也得看。只要眼没瞎就成。”
这一句像生锈的刀,一下下刮在人心上。
知远不止是被逼着写。
他是被逼着一边疼,一边把最危险的东西看明白。
沈知微闭了闭眼,又很快睁开。
她现在终于明白,为什么第三匣上不了正厅的案。
因为这里头装的不是几页能摆给人看的漂亮东西。
是新旧混在一起、真话假话拧在一起、随便漏一张都可能要命的硬骨头。
这种东西,当然不能大喇喇摆到灯下给人翻。
只能先压在桌下,在黑里一点点理干净。
又过了片刻,里头忽然传出一声很轻的闷响。
像是谁手上没稳住,碰翻了小盏。
立刻便有人冷声喝道:
“看着点!再把血蹭上去,今夜你就别想睡了。”
沈知微心口一颤,几乎能想见知远那只手被按在桌边,一次次洗净、一次次蘸墨、一次次再伸向那只压在脚边的匣子。
她和孙小满又守了小半刻,直到屋里脚步没先前那么乱,才悄悄退回去。
回小北院的路上,谁都没先说话。
进门后,沈知微才把路图重新摊开,在西二旁边重重写下几行字:
第三匣压西二桌下。
旧页和后补的混在一处。
知远脚边,就是最不能见光的那层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,她才慢慢抬头。
知远如今不只是进了夹院。
他是被硬生生按在了第三匣最险的那一层纸边上。
本章 第174章 第三只匣压在桌下 来自 花间少 的《抄家夜嫁寒门书生我陪他成首辅》。墨海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