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夜不是给他们商量的。
是夹院留给知远把第三匣抄完、再把他送去下一处的死时辰。
有些规矩一旦听懂,就知道自己已经摸到了别人最不肯让你知道的地方。
当天夜里,裴砚书又被齐主人单独叫去了后头小书房。
还是那间屋子。
窗关得严,灯不算亮,案上只放着一只旧沙漏。
齐主人没先说话,只伸手把沙漏拨正,细沙便无声落了下来。
那动作像是在提醒裴砚书,今晚他说的每一句,都有代价。
“你近来认得倒快。”齐主人淡淡开口,“快到连会后那点风,都快吹到你脸上了。”
裴砚书拱手:“学生愚钝,只是跟着诸位长见识。”
齐主人看了他一眼,像笑非笑。
“真愚钝的人,走不到这间屋子里。”
一句话,把试探点得更明。
裴砚书便也不再多辩,只垂手站着,等他往下说。
齐主人这才慢悠悠道:“既然你眼亮,我便再送你一句旧规矩。会后夹院,不留闲人。”
裴砚书没有出声。
齐主人也不绕弯子,索性说得更白。
“凡进那头的,要么是急用的册,要么是急用的手。说穿了,那地方就是临时压册、临时压手的地方。能进去的人,不是去歇着,是去连夜做活。”
“做完呢?”裴砚书问。
齐主人淡淡看着他。
“做完,自然往下送。”
“多久?”
齐主人指尖轻轻敲了敲案边。
“最多三夜。”
三夜。
两个字不重,却像一把钝刀,一下压在了裴砚书心口。
齐主人继续道:“三夜内,册理顺了,册走。手若还能用,人也走。手若不能用了,后头自有后头的去处。”
他说得平静,像在说一条再寻常不过的规矩。
可越是这样平静,越叫人发冷。
因为在他们这些人嘴里,一个活人能不能留下,竟和一册纸能不能理顺,也没多大分别。
裴砚书沉默了一瞬,才道:“若人还没用够呢?”
齐主人看着他,眼底那点温和终于淡了些。
“裴砚书,有些事不必问得太清。”
“你要记住,离正厅越近的地方,越不是给人讲仁义的。”
“读书人要往上走,先得学会分清什么该替上头的人记着,什么该替底下的人忘了。”
这话比程见川白得多,也重得多。
因为程见川只是试他。
齐主人却是在教他门里的规矩。
教他若想继续被用、被看重,就得把别人的命看轻。
裴砚书喉间微紧,面上却仍维持着学生该有的恭顺。
“学生受教。”
齐主人盯着他看了片刻,像是在看这句受教是真是假。
半晌,他才缓了语气。
“你还年轻,骨头别太硬。硬骨头好听,不好用。”
“会里后头那些事,你看见了,也当没看见。这样,以后才有更远的路给你走。”
裴砚书垂眸应是,袖中的手却早已攥紧。
他比谁都清楚。
所谓更远的路,不过是要他踩着这些被用坏、被送走的人,一步一步学会跟他们一样。
离开小书房时,外头夜风扑面而来。
裴砚书走了很久,才把胸口那点翻涌的气压下去。
回到小北院后,他把齐主人的话尽数说了。
屋里几个人听完,全都沉了脸。
孙小满最先白了脸。
“最多三夜?那岂不是人一送进去,眨眼就又要往下挪?”
“对。”裴砚书点头,“会后夹院不是终点,只是往更深一层送之前的一处站脚地。”
顾秀才背后直冒凉气。
“那还怎么追?”
沈知微一直没开口。
她盯着桌上那张图,半晌才慢慢问:“齐主人说的是‘手还能用,人再走’?”
“是。”
“那就说明他们要的不是一夜两夜。”沈知微抬起眼,声音很轻,“他们在往后头藏更大的东西。知远若真被送进西二,他不会在那里停太久,可也正因为不停太久,这三夜才是咱们最后能近他的三夜。”
她说着,提笔在图边重重写下三个字。
三夜限。
笔锋压得极深,几乎要透纸。
屋里一时没人说话。
因为谁都明白,从这一刻起,他们不只是把路认近了。
也把路数认死了。
沈知微放下笔,终于抬头看向裴砚书。
“后悔吗?”
这句话问得很轻。
问的却不是今晚。
而是问他,后不后悔明知自己前程可能就压在这群人手里,还要继续往下看。
裴砚书看着她,摇了摇头。
“我若连这一层都不敢看,往后就算真站上去了,也只是个会替他们遮丑的人。”
沈知微定定看了他一会儿,终于点头。
“那就赌这三夜。”
“卷已经上案,人也快上车。只要知远一进会后夹院,我们就不能让他再无声无息地被送下去。”
灯火轻轻晃了一下。
桌上那三个字却重得发黑。
三夜限。
从今夜起,他们不是在慢慢查。
是在跟这座夹院抢命。
本章 第170章 会后夹院只留三夜 来自 花间少 的《抄家夜嫁寒门书生我陪他成首辅》。墨海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