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字一旦落进眼里,旁人烧了半边,你也认得出来。
程见川下午又递了话来。
这回请他们去的地方不喝茶,也不只看卷。文会处外头有场小集,几家旧书铺会把待补的残卷先摆出来给识字的人过眼。名头好听,叫“认旧”。
“你去么?”裴砚书问。
“去。”沈知微答得很快,“东院既要大量补页,就不可能只靠一处库房。认旧的小集,正是他们往外挑卷、往里收卷的口子。”
而且这地方最像知远会留下手尾的地方。
前头摆给人看的,是识货人的清眼。
后头堆着待烧的,往往藏着做活人来不及收干净的命根子。
两人没一同进门。
裴砚书随程见川从前厅入,沈知微则带着一小包样纸,从侧边替人送纸进去。她如今在西桥巷摆小桌,京里不少小书铺都认她,拿这身份出入,反倒不惹眼。
文会处外头的前厅清清爽爽,几张案上摆的全是旧帖残卷,来的也多是自认风雅的读书人。可沈知微只在前头扫了一眼,便顺着送纸的小路往后走。
前头是香炉、茶盏、清谈。
后头却是浆糊、纸灰和烘炉气。
她走过那道窄门时,几乎有种踩进两层天地的感觉。也难怪程见川会说,东卷房不止一间。前后两张脸,根本就不像一个地方。
后头一间偏屋里堆着许多拆下来的旧封皮、糊坏的夹页、裁剩的纸边。
她假作帮人把纸往架上平码,实则一眼眼认过去。
大多都只是废料。
直到她在一叠卷得发紧的旧页里,看见一小条被浆糊糊住的纸边。
那纸边像是从谁练字的废页上撕下来的,只剩短短一行字,前后都断了,可中间那几个字却一下刺进了她眼底:
阿姐,
远字……
后头没了。
纸边下头还压着一点被糊住的墨痕,像原本后头还有“要拖长”三个字,只是叫浆糊吃掉了半边。
可就这两个字头、两个字尾,已经够了。
她几乎不必再想,便知道这是知远的字。
不是因为字多好。
而是因为“远”字后头那一拖,和西桥废纸里留下的那一笔,一模一样。
小时候,知远总嫌“远”字最后一笔不好收。她替他压过许多回手,告诉他尾笔不能急,一急就像被人从后头推了一把。那时谁也没想到,多年后她会在京城一堆待烧的旧纸里,重新看见这句没写完的话。
她手指微微发颤,却仍旧把那纸边稳稳收进袖里。
像只要她一松,这句没写完的“阿姐”又会被火和浆糊一并吞回去。
就在这时,偏屋门外忽然响起一道苍老嗓音。
“这堆旧废页谁让你翻的?”
沈知微抬头,见门边站着个拄拐老书吏,脸瘦得发青,眼却不浑。
她心里一紧,脸上却不露,只把手边纸刀一放:“我送纸进来,看见这边乱,顺手替你们理一理。若碰了不该碰的,我这就放下。”
那老书吏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道:“你不是来理废页的。”
这话太直。
沈知微知道,再装便假了。
可还没等她答,那老书吏却自己先别开了眼。
“原先东院里,也有个总爱捡废页认字的孩子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“写小楷,最爱把‘远’字那一笔拖长。后来有一夜,常妈妈叫人把他带走了。”
“为什么带走?”沈知微问。
老书吏咳了一声,像喉咙里全是旧灰。
“因为认得太多,记得也太快。”他低低道,“东院里的人补页,只许补,不许问。那孩子偏偏一边补,一边认。”
“带去哪儿?”沈知微喉头发紧。
那老书吏像怕这句话出口就要惹祸,拄着拐慢慢往外挪,临到门边才丢下一句:
“南鹤。”
只两个字。
却把她整个人都钉在原地。
南鹤。
“南边”两个字,终于落到实处。
是地方。
是知远从东院往下,再被送走的下一站。
也是他们这一路从府城追到京里后,第一次真正摸到一个能再往外追的去处。
老书吏说完,像忽然又怕起来,拄着拐急急往外挪。走到门边时,才又补了半句:
“这屋里的废页,入夜就烧。”
“你若还想认,别等下回。”
沈知微站在那堆废页前,掌心里还压着那条写着“阿姐,远字……”的残纸,半晌都没动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路已经不只在京里兜圈了。
南鹤两个字一出来,知远这条线便开始往城外、往更远处拐。
可不管南鹤在城南,还是在更远的南路上,这一回,她总算不必再只追一团模糊的“南边”了。
而袖里这张残纸,也不再只是心疼。
它是知远在被一路挪走之前,留给她最后一段还能认得出的字。
更要紧的是,这一声没写完的“阿姐”,把她这些日子所有的猜,都终于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回应。
他一直都记得她。
这便够她继续往下追。
也够她把南鹤这条新路死死记住。
这张残纸,就是最硬的回声。
比旁人口里的话都更真。
也更疼。
可越疼,越不能放。
“阿姐”二字被压在旧卷最深处,像那个孩子在被人改名、被人送走时,仍拼命替自己留住的一点来处。
沈知微把那页纸贴近心口。
她不是终于找到了一句线索。
她是终于隔着这么多年的黑路,听见弟弟还在等她。
裴砚书没有劝她放下,只将旧卷压回原处。
“今夜先让它留在这儿。”他说,“等我们能把写下这两个字的人一道带走,再让它见光。”
本章 第117章 旧卷上压着阿姐 来自 花间少 的《抄家夜嫁寒门书生我陪他成首辅》。墨海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