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在京城,最怕旧脸比旧案先冒出来。
回到小北院时,夜已过半。
阿生把门一关,孙小满先去盯外巷,石头也被安顿去了西耳房。正屋里只点了一盏最小的灯,灯火压得低低的,像也怕惊了桌上那张刚从炉墙里抢出来的底单。
底单一摊开,几个人都围了过来。
上半行字糊得厉害。
中间还能勉强看出:
周文远一名,
东卷房转出,
随卷……
最底下那半枚发黑旧印,却越看越清。
“是崔印。”沈知微声音很轻,却笃定得很,“我父亲旧纸上那半枚角印,压出来的弯边就是这样。”
顾秀才听得后背都凉了。
“那知远后头真叫崔家借走了?”
“至少底单上是这样。”裴砚书把那纸往灯边又挪了挪,“可‘随卷’后头少了一截,还缺去哪儿、借几日、谁来收。”
少掉的,往往就是最要命的地方。
沈知微盯着那断口看了很久,才慢慢道:“缺口像是被人后来硬撕走的。这张底单原本不只这些,最关键那半边被人先拿掉了。”
这便又回到了老路上。
每一次他们刚认到骨头上,总有人先来收最深那一截。
“那明日怎么办?”阿生问。
“明日分两头。”裴砚书道,“我去礼房和听竹楼那边把名面先站稳。知微继续认东卷房缺掉的那半边,看看还有没有人见过整单。”
这安排最稳。
京里这地方,不能一头全扎进暗线里。
明面若站不住,暗线认得越深,越容易被人一句话掀翻。
第二日一早,沈知微刚要出门,院门外却忽然有人来了。
来的是个提着食盒的中年妇人,衣裳整洁,像谁家放出来采买的妈妈。她先看了眼门上那块小小的“清砚小桌”牌子,才开口问:
“这里可是裴举人的住处?”
阿生先应了一声:“是。你找谁?”
“我家太太听说,北桥巷来了对卖纸卖小本的外地夫妻,字写得也净,便叫我来瞧瞧。”那妇人笑得客气,“若真好,想订一批清抄用的白纸条。”
“清抄用”的三个字一出口,沈知微心里就先动了一下。
寻常人家买信纸,说不出这样的话。
话听着平。
可沈知微一抬头,看见那妇人腕上那只旧银镯,心口却忽然一紧。
这镯子她见过。
不是在京城街上。
是在很多年前,沈家二门里。
那时二房老太太身边有个姓常的妈妈,就戴着一只一模一样的旧银镯。旧银磨得发白,镯口有一道极浅的缺痕,旁人看不出来,沈知微小时候却摸过。
她脸上神色没变,只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一步。
那中年妇人原本还只是公事公办地看人,看清她脸时,眼神却明显一滞。
下一瞬,那层客气的笑几乎都没兜住。
“你……”
这一声太短。
却已够了。
她认出来了。
不是认出裴娘子。
是认出沈家旧人。
沈知微心口那根线瞬间收紧,脸上却仍旧只是淡淡一笑。
“妈妈可是要白纸条?进来挑。”
那妇人也回过了神,忙把眼里那点惊色压下去。
“要……要的。”
可她人进了院,眼却总不受控制地往沈知微脸上落,像想再认得真些。
沈知微知道,这种时候躲只会更像。
她索性当着对方面,把几样纸一一摆开,语气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察觉。
“窄条是给抄手记句的,宽条适合分卷夹页。这种最白,价也贵些;这一种薄些,胜在省银子。若是家里有人要清抄旧稿,最好用这一种,不吃墨,翻页也不容易毛边。”
那妇人听见“清抄旧稿”四字,眼神又动了一下。
像是没想到她懂。
“娘子倒熟这个。”那妇人勉强笑道。
“做纸本生意,总得知道客人拿去做什么。”沈知微平平回了一句。
那妇人却像根本没真听纸,只盯着她唇角那点笑,一会儿后才忽然低低问了一句:
“娘子贵姓?”
院里气一下静了。
阿生手都攥紧了。
沈知微却只是把一刀纸平平放下,抬眼道:
“夫家姓裴。”
这答法不假。
也什么都没多给。
那妇人嘴唇动了动,最终还是没敢当场再问,只匆匆挑了两刀纸,付银时手都比来时更紧。临走前,她像是想再多看一眼,又终究没敢回头,只提着食盒快步出了院。
门一关,沈知微才缓缓吐出那口气。
“她就是常妈妈?”阿生压着声问。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沈知微道,“就算没认准她本人,也一定贴着崔家那一拨旧人。”
顾秀才在旁边听得后背都麻了:“她方才张口就是清抄用纸,又偏挑你最会讲的一种。这哪像真来买纸,分明是来认人的。”
“就是来认人的。”沈知微把那两刀纸拿起来看了看,“而且她挑的纸,不给家里姑娘写信抄诗,给卷房、书房里誊旧稿的人用。崔家若真要动旧卷,那边就缺这种纸。”
等人一走远,孙小满立刻从后巷钻了回来。
“我认着她坐的车了。”他压声道,“车角压着个旧崔字。外头大车上那种家纹明晃晃,她这车的旧印样却收在角里。”
屋里几个人同时静住。
这就不是巧认旧脸了。
是崔家那头,已经顺着纸和人,摸到北桥巷门口来了。
沈知微将院门向内关紧,却没有落闩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
裴砚书看她:“你知道她来认什么?”
“认我怕不怕。”她道,“我若关死门,她便能回去说沈家女只会躲。门留一线,才轮到我问她认谁。”
本章 第111章 她在京里又被认出 来自 花间少 的《抄家夜嫁寒门书生我陪他成首辅》。墨海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