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最会给人的,不是明刀。
是那种看着像忘了你,实则专为漏你的轻慢。
第二日一早,裴砚书便把那张帖子摊到了桌上。
会文茶席在北城的听竹楼,按理说是给赶考举子相互认脸、试文、探口风的地方。前两日茶楼掌柜还亲自到西水门口送过话,说裴举人若进京,别忘了来坐坐。如今人名帖子一出,却偏偏把他漏了。
“故意的。”顾秀才看完便啧了一声。
“故意也得去。”沈知微先开了口。
阿生一愣:“都没写姑爷名字了,还去?”
“正因为没写,才更要去。”她把帖子推回裴砚书手边,“他们想看你在门外站住,是不是自己便先认了这口轻。你若不去,等于替他们把话坐实。”
裴砚书没立刻答,只低头看着那张帖子。
半晌,才道:“我也是这样想的。”
这张帖子递的是刀。
是进京之后第一道摆在他面前的门槛。
跨过去,后头还有无数轻慢等着他;跨不过去,那些人便会认定他只配站在门外。
“那就去。”孙小满先拍了句,“我倒想看看,这京里茶楼的门槛,是不是比贡院还高。”
顾秀才也点头:“人家既想看你敢不敢来,你索性把这口气顶回去。读书人脸薄,可有时候太薄了,反而叫人捏。”
沈知微却没跟着闹。
她心里清楚,这一去不是争一口闲气。
而是裴砚书进京后,第一次正面对上京城举子圈。
会文茶席这种地方,能坐进去未必算本事。
可若连门都没法过,后头再写多少好文章,都先叫人压了一层。
“你别带我去。”她忽然道。
裴砚书抬头看她。
“你若带我一道,楼里那些人连试探都省了,只管先拿我说嘴。”她语气很平,“寒门、外乡、卖纸、带着娘子住小院,这些词他们总得拣一样来踩。那我今日留在西桥巷守小桌,顺手再认认东卷房那头的眼。你去楼里站明面,我守巷口那条暗线。”
这是最稳的分法。
裴砚书点头:“好。”
他出门前,沈知微替他把袖口理平,只说了一句:“楼里若有人先压你,你别急着争胜。先站住,叫他们知道你不是来求他们给位子的。”
裴砚书看着她,嗯了一声。
巳时前后,听竹楼前果然已停满了车轿。
裴砚书一身最素净的青衫,手里只带了两页随身提要。听竹楼外檐高,门前石阶擦得发亮,进出的举子多半衣冠齐整,身边还带着书童。裴砚书这样的打扮并不寒酸,可与这些京城熟脸站在一处,到底显得太干净,也太单。
他刚走到门口,迎客的小伙计先是一怔,随后便挤出一点不怎么真心的笑。
“裴举人?”
“是。”
“这……今日席上人满,帖子上怕是没排到您。”小伙计一边说,一边把身子挡得更实,“要不您改日再来?”
楼下站着的人不少。
有来迟的举子,也有楼里进出的书童。
这话一出口,周遭人目光立刻都往这边飘了。有人装作低头整袖子,耳朵却竖得比谁都直;有人端着笑不说话,只等看这外乡举人是恼,还是退。
裴砚书却半点没乱,只平平问了一句:“既有人前日递话,说请我来认席,今日又说没排到,是递话的人改了,还是排帖的人改了?”
小伙计脸色一下就僵了。
这话问得太准。
他一个跑腿的,哪敢认是楼里改了嘴。若说是自己传错话,又担不起。
正僵着,旁边一个穿月白长衫的举子忽然淡淡插了一句:“人满便是人满。裴兄若是爱面子,改日递份文卷来,楼里看过再请,也算规矩。”
这话比小伙计的推挡更狠。
像是在说,你可以进,但要先证明自己配。
裴砚书转头看了那人一眼,语气依旧平:“既是会文认席,先认人,还是先认卷?”
那人被他一句堵住,脸色微变,正欲再开口,楼上忽然有人笑了一声。
“裴兄既来了,楼外站着也不像话。听竹楼少一张名帖,难道便真少一张椅子么?”
众人抬头一看,二楼栏边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,白衣,瘦,眉眼却利。说话时手里还转着一只青瓷杯,热闹已看了有一会儿。
“程见川。”旁边有人低声认了出来。
这名字一落,小伙计立刻更不敢拦了。
他忙侧过身,赔笑道:“裴举人请。”
裴砚书抬眸看了眼楼上那年轻人,拱手道:“多谢程兄。”
程见川只一摆手,笑得淡:“谢我做什么。楼里今日既摆了席,总不能只摆给认得的人看。”
裴砚书一路上楼,能清楚感觉到两边投来的目光都变了。
先前是看笑话。
如今则是要看,他到底能不能坐得住。
而他刚在席间坐下,主位上那位老举子便捋着胡子,慢慢开了口:
“裴举人既是远道来的,那便先答一题,给诸位认认声口吧。”
“谢得早了。楼里人嘴比楼梯还陡,裴兄先上来再说。”
这话听着像玩笑,却把前头那点刀尖挑了出来。
楼里果然不平。
裴砚书刚坐下,便有人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:“听闻裴兄一路北上,还带着家里小货和娘子一道进京?这样应会试,倒是省得很。”
“省些银子,也省些空话。”裴砚书答得平。
那人被他一句噎住,面上有点挂不住,便又笑道:“我只是 curious……”
他话还没说完,程见川便先放下杯子,淡淡接道:“楼里论的是文,不是别人家里怎么过日子。若有人今日专来听热闹,不如去楼下戏台。”
这一句出来,席上才算真静了静。
裴砚书看了程见川一眼,心里把这人记下了。
可他更清楚,今日这楼里不止有一个轻看他的人。
名字漏了,只是头一步。
后头真正要比的,还在席上。
茶过两巡,主位上的老举子终于出了题。
“外乡举子入京,先求名,还是先求稳?”
楼里人先后开口,说什么的都有。
有人讲声望。
有人讲门路。
有人讲先认老师再认路。
裴砚书一直没急着说。
直到主位那老举子目光扫到他,淡淡问了句:“裴举人不说两句?”
满楼的人都在看。
这时候再退,便真退下去了。
裴砚书端起茶盏,没立刻喝,只平平说道:
“先求站住。”
“人若站不住,名是浮的,稳也是假的。”
“外乡举子进京,不怕先慢一步,只怕为了求快,把自己的脚先送给旁人踩。”
这三句一落,席上竟静了片刻。
程见川先笑了一下。
“这话倒不虚。”
主位上的老举子也多看了裴砚书一眼,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,只把第二道题又往下抛。
可这第一脚,终究算是踩稳了。
只是裴砚书心里并不轻。
因为他很清楚,楼上这场轻慢,只是明面。
楼下、巷口、东卷房那边,真正更紧的那一只手,还没露全脸。
而等他从听竹楼下来时,门外小厮已递给他一张更小的纸条。
纸上只有一句:
别让你家娘子再靠近东卷房。
裴砚书看完便将纸条折断。
“他在警告你,还是在命令我?”
沈知微道:“都不是。他是在试我们会不会因为一句话分开走。”
“那就让他看见,我们偏要一起走。”
本章 第106章 帖子上故意漏他 来自 花间少 的《抄家夜嫁寒门书生我陪他成首辅》。墨海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