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本还未翻开,地窖门又被轻轻叩响。
这一次,是柳氏扶着何婆下来。
何婆年纪大了,下梯时腿直抖,手里却死死攥着一块旧布。
“我想起一件事。”
沈知微立刻起身。
“您慢些。”
何婆却没有立刻坐。
她先回头看了一眼地窖口,像仍怕有人跟在自己身后。柳氏把门板压实,她才从怀里摸出一把生了锈的小钥匙。
“这不是孟先生的。”何婆说,“是他临走前塞给我的。他说若白水巷哪天先着火,若有人拿着那孩子写过的东西来,才准我把这把钥匙交出去。”
阿生一怔:“白水巷真会着火?”
“他说那里迟早要烧。”何婆的手抖得厉害,“我当他怕得疯了。可昨夜那两个人一进院,我才知道,他不是怕火,是早知道有人会把痕迹烧干净。”
钥匙很小,齿口却磨得发亮。沈知微没有接,只问:“它开哪里?”
“后院那张长案的暗格。可我没敢开。”何婆抬起浑浊的眼,“我守着它这些年,不是因为胆大,是因为孟先生说,里头若真留了话,谁先看见,谁就会被当成该死的人。”
地窖里静得只剩上头风声。
顾秀才下意识看向小本。
“那咱们昨夜拿走的,莫非不是他们最怕的?”
“不。”沈知微终于接过钥匙,掌心被冰得一缩,“小本他们也怕。可他们更怕有人知道,小本不是孟先生一个人留的。”
裴砚书看她:“你怀疑还有人?”
“孟先生若只想藏一个病孩子,不必留下钥匙,更不必叫何婆等一个认得字的人。”她将钥匙放到炭头旁边,“他是在等一个能看懂他没写出来的话的人。”
何婆沉默许久,才低声道:“他还交代过一句。若来的是个姑娘,先问她肯不肯拿一条路,换一个孩子。”
柳氏脸色微变。
沈知微却抬头:“他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因为有人来带那孩子走时,逼孟先生交出一张去处。他没交。”何婆道,“那人就说,留下孩子,也能留命;可若有人顺着旧路追,便要拿另一个孩子去补。”
阿生听得脸色发白。
裴砚书眸色骤冷:“另一个孩子是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何婆摇头,“孟先生只说,后来人若只顾着追阿远,便正好掉进人家的套里。”
这不是一句旧人临终前的感慨。
是一道选择。
有人把沈知远当作能牵出旧案的饵,也有人拿别的孩子的命,逼孟先生在救与卖之间选一边。孟先生没把去处交出去,却也未必真的保住了所有人。
沈知微看着那把小钥匙,心里那点重逢有望的热,慢慢压成更清醒的冷。
她要找知远。
可不能因为找知远,便替那只手把另一个孩子也送回去。
“钥匙先不动。”她道。
顾秀才急道:“可若里头真有去处……”
“正因为有去处,才不能现在回白水巷。”沈知微看向地窖外,“昨夜他们没追到小本,今天一定会回去翻第二遍。谁先开暗格,谁就替他们点了一盏灯。”
裴砚书点头。
“那就先让他们以为,我们只拿走了小本。”
沈知微把钥匙递回何婆。
“您先收好。等我们查清哪一拨人在拿孩子换路,再回去开。”
何婆愣住了。
她大概没想到,这个找弟弟找了多年的姑娘,会在最该急的时候把钥匙推回来。
半晌,她用力攥住钥匙,眼泪忽然落了下来。
“孟先生没等错人。”
何婆坐到矮凳上,把旧布摊开。
里面是一枚很短的炭头。
“这是当年那孩子用过的。”
“他走后,我从墙缝里捡的。”
“原想扔。”
“后来没舍得。”
沈知微伸手接过。
炭头短得几乎拿不住。
她指尖轻轻一合,像握住了很多年前那个孩子瘦小的手。
何婆道:
“姓孟的不是坏到底。”
“他骂过那孩子,也救过那孩子。”
“可他怕。”
“每回后门有人敲,他脸都白。”
沈知微问:
“他怕谁?”
何婆摇头。
“隔着墙,我看不见。”
“只听见有个声音很轻的人来过几回。”
“有一回,那人说,孩子已经会写名了,再藏下去麻烦。”
裴砚书眼神一沉。
“会写名?”
何婆点头。
“那孩子先写阿,再写远。”
“他写得慢,姓孟的在旁边急。”
“可他不肯停。”
沈知微看着炭头,眼眶发热。
阿姐。
远。
他一路被人藏着,还是在抢自己的名字。
何婆又从袖里摸出一条小小青布边。
“那晚许车来接前,姓孟的给他换了衣裳。”
“青布的,不合身。”
“袖口里缝了一小块白布。”
“上头写着阿远。”
沈知微猛地抬头。
“衣裳呢?”
“被带走了。”
何婆把青布边递来。
“这是裁下来的边角。”
“今日清屋那两个男人倒灶灰时,我趁乱捡的。”
青布边脏旧。
内侧有歪针脚。
针脚旁还留着半个字。
远。
沈知微接过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多谢。”
何婆摆手。
“我老婆子没本事。”
“当年隔墙听孩子哭,也没敢问。”
沈知微摇头。
“您留住了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
顾秀才坐在一旁,腿还在发抖,却忍不住低声道:
“他们想给他换名?”
裴砚书道:
“先让他叫阿远。”
“再让他忘了沈知远。”
沈知微把青布边和炭头收进小布包。
“他没忘。”
她看向小木墩。
木墩上的浅痕在灯下若隐若现。
“他一直在写。”
地窖里安静了许久。
何婆忽然又道:
“姓孟的还说过一句。”
沈知微抬头。
“什么?”
“他说,若哪天阿姐真找来,就让她先看小本。”
“别先追人。”
何婆声音很轻。
“因为追错一步,后面的人就会把孩子再换一回。”
沈知微握紧小本。
这句话比什么都重。
孟先生在怕。
可他也在留路。
裴砚书低声道:
“看吧。”
沈知微点头。
她把小本放到灯下。
油布一层层打开,潮软封皮露出来。
封皮角上压着一个浅浅的“孟”字。
她的手指停了很久。
然后,轻轻翻开第一页。
本章 第78章 何婆先留下半截炭 来自 花间少 的《抄家夜嫁寒门书生我陪他成首辅》。墨海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