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街的无名本没有收干净。
沈知微故意留了一册。
她把它放在旧板房案上,旁边是清砚正本和松鹤旧刊。
三册书排在一处,像三张脸。
一张认名。
一张偷名。
一张等着日后补名。
顾秀才看着心口发堵。
“今晚他们点你去,不会只是看书。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
沈知微把无名本翻到改掉的那句。
“他们要看,清砚这条路是谁守。”
裴砚书道:
“我与你同去。”
“你自然同去。”
她抬眼。
“但今夜主答的人,多半不是你。”
柳氏一下紧张。
“知微,他们若问你身世……”
“我不答。”
“若逼着问?”
“我把话带回书上。”
沈知微将三册书收进包袱。
“他们点我,是因为我守了清砚的名。”
“那我就只同他们讲名。”
戌初,北别院门外比听雪会那夜更冷。
守门人多了一层。
灰衣老仆引他们往里走。
这次不去水阁。
他们穿过偏院,绕过书墙,最后到了一处旧厅前。
廊下摆着几张窄案。
案上不是茶果。
是拆开封皮的旧书、裁到一半的白纸,还有一方沾着红泥的旧印垫。
沈知微只看一眼,心便沉了。
这里不像文会。
像专门把别人的名字拆下来,再换上的地方。
廊角传来压低的争执声。
“为何我不能进?”
宋明谦站在那里。
他今日衣冠比听雪会还整,却被青衣小厮挡在门外。
灰衣老仆道:
“今夜先看第三讲。”
“我也有第三讲!”
“先生说,宋举人今日旁听也不入。”
宋明谦脸色骤白。
他转头看见沈知微和裴砚书,难堪几乎压不住。
“怪不得。”
“我当是谁占了先。”
沈知微没有接。
此时接他的刺,只会便宜他。
老仆转身。
“二位里面请。”
宋明谦还想上前,青衣小厮已经拦得更紧。
门关上时,沈知微听见他在外头重重吸了一口气。
旧厅里灯不亮。
正中长案覆着黑布。
案上空着三处。
赵先生站在屏风前。
屏风后坐着人,看不见脸。
赵先生看向沈知微手里的包袱。
“裴娘子带了什么?”
沈知微把三册书依次放到案上。
清砚第三讲。
无名白皮本。
松鹤旧刊。
赵先生目光一顿。
“带得齐。”
“既说照旧例,总得把旧例带来。”
屏风后传来一道更沉的声音。
“坐。”
案边摆着两张座牌。
一张在侧。
裴举人旁坐。
一张在正中。
裴娘子主答。
裴砚书眼神一冷。
沈知微却已经走到正中坐下。
她不能先露半点怯。
赵先生把三册书推到她面前。
“一册有名。”
“一册去名。”
“一册留着后补。”
“若清赏只收一册,裴娘子留哪一册?”
沈知微手指落在清砚正本上。
“留这册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它认人。”
陈和泰从偏席上冷哼。
“书是给人看的,不是给人认脸的。”
沈知微看向他。
“若书错了,谁担?”
“若句子被改了,谁认?”
“若借着这本书去骗学生,骗举子,骗前程,谁站出来说一句,这是我做的?”
陈和泰不说话了。
她把无名本翻开。
“这本便宜,卖得快。”
“可它把‘吞名字’改成‘学会忍’。”
“今日改一句,明日就能改一篇。”
“等它走进高门,再挂上别人的名,学生只会以为,裴砚书写过这句软话。”
屏风后那道人影微微动了动。
“所以你守的,是清砚两个字?”
“不止。”
沈知微道。
“我守的是来路。”
“谁写的,谁印的,谁改过,谁拿去卖。”
“来路不断,人就不好装糊涂。”
程永安在偏席上放下茶盏。
“若有人给你更好的纸路、更高的门面,只要你暂借一个旧招牌呢?”
“不借。”
“连想都不想?”
“想过。”
沈知微看着他。
“想完了,仍旧不借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借出去的名字,未必收得回来。”
厅里静了。
裴砚书在旁边道:
“清砚不是她一个人守。”
屏风后的人转向他。
“若她守名,叫你错过更快的前程?”
裴砚书答:
“要她低头换来的前程,我站上去也低。”
屏风后安静许久。
最后,那道声音道:
“好。”
赵先生从袖中取出一角焦边旧纸,放到沈知微面前。
纸角压着半枚黑红印。
“你既会认来路。”
“那就认认它。”
沈知微指尖刚碰到纸,呼吸便轻了一瞬。
那半枚印,她见过。
沈家残纸上,也有同样的痕。
屏风后那声音落下来。
“说。”
“这纸从哪里来?”
本章 第68章 东街先卖无名本 来自 花间少 的《抄家夜嫁寒门书生我陪他成首辅》。墨海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