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己的板子,不只是快。
更是稳。
杜老那句“得先有自己的板子”说完,偏房里一时没人接话。
顾秀才先反应过来:“板子……是说刻板印书?”
“对。”杜老点头,“你们如今这试阅本,全靠人手抄。一个人抄得再快,也总有眼花手滑的时候。可若先把定好的底子刻到木板上,往上滚墨,往下压纸,十张百张都是一个样。谁抄错,谁漏字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”
孙小满听得眼都亮了:“那咱们以后就不怕东市那些人连夜跟抄了?”
“也不是不怕。”杜老苦笑一声,“人家若真不要脸,照样能照着你印好的再翻。可至少,谁是真的,谁是歪的,一眼就分得清。更要紧的是,你们自己出本子,会比抄手一道道誊快得多。”
这句话,正戳在清砚眼下最缺的地方。
快。
稳。
还能把错处压到最少。
沈知微看着杜老:“老丈既能说到这一步,手里想必还有路。”
杜老没兜圈,直接道:“西巷那间旧板房,还没死透。”
原来那旧板房早几年在府城也有些名气,专替书院、蒙馆刻些常用小本。后来东家病死,儿子又好赌,板房就一日不如一日。再后来,庆墨堂和东市几家老铺开始养抄手、卖快抄,旧板房这种慢工活便更难熬。
“如今里头还剩什么?”裴砚书问。
“两张旧刻案,一张半好的压板床,十几块还能用的梨木料。”杜老道,“还有一个守房的小徒弟,叫阿生。腿脚不大灵,却认木纹,手也稳。若不是他还替我日日看着,那地方怕早叫人拆成柴火了。”
“庆墨堂知道这地方吗?”沈知微问。
杜老脸色微沉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,“不止知道,还来撬过两回。先是想叫我过去替他们照着快抄本刻底板,我没应;后来又想把旧板房整个包下来,当堆纸的库房。真叫他们把房子包走,那些旧板、旧刻案,全得烂死。”
“为何不应?”孙小满忍不住问。
杜老看了他一眼,声音低了些。
“因为他们拿来的底子,本就有错。”他说,“抄手抄歪了一行,还想让我照错刻上板。错一张手抄,还只是坑几十个人;真刻上板,一印便是几百张。读书人的东西,错不起。”
顾秀才听得牙都痒了:“这不是存心堵路么?”
“东市老铺做惯了这种事。”杜老看了他一眼,“不怕你做,就怕你做成。你们今日在修竹塾门口把错本当场掀了,陈和泰脸上挂不住。若我是他,今夜就得先把能刻板的人和地方一并掐死。”
这话让屋里几人都静了。
等明日,怕真就晚了。
“现在去看。”沈知微起身便道。
“现在?”孙小满一愣。
“就现在。”她道,“看完地方,再决定今夜要不要抢。”
杜老没再多劝,带着几人出了门。
西巷在府城最旧的一片街后头。
白日里还算有人走,入夜后却静得很,连铺门都关得比别处早。巷子越往里,空气里那股老木头和旧墨混出来的涩味便越重。走到最里一拐,便见一间半旧黑门的小院缩在墙根,门楣上那块“陶记板房”的旧匾早褪了色,只剩最后一个“房”字还勉强认得出来。
杜老抬手敲了两下门。
里头很快响起拖沓脚步声,门缝开了一条,一个十七八岁的瘦高少年探出头来。
他左腿有些跛,眼却亮得很。
“师父?”
“阿生,开门。”杜老低声道,“我带人来看房。”
院门一开,里头比外头更旧。
地上积着木屑,墙边竖着几块半成的旧板,屋檐下还吊着两把磨旧了的刻刀。正中那间板房没点大灯,只在角上亮着一盏豆大的油火,照得四周影子都像灰的。
沈知微一脚踏进去,先看见两张长长的刻案。
案面被磨得发亮,边角一圈全是年头久了留下的刀痕。靠窗处还架着一张压板床,木梁旧归旧,形却还稳。角落里码着的梨木板有的翘了边,有的还好好封着蜡口,一看便知是舍不得轻易动的好料。
“这些都还能用?”她问。
“能。”阿生抢着答,“压板床的横木裂了一道小口,可若先印薄印本,不使蛮劲,仍能撑。再不成,也能先用擦印。慢些,却出得来。”
他说起这些,眼睛都像活了。
显然,这地方在他心里还没死。
杜老走到一旁,从旧架上抽出两页样纸递过去。
“你们看看。”
一页是人手抄的快抄样,墨色深浅不一,字也有细微的歪斜;
一页则是旧板房先前印出来的蒙馆本,字口齐整,行与行之间像刀切出来的一样干净。
不用谁多讲,高下已分。
杜老又把那页旧印本往灯下挪了半寸,指给他们看。
“瞧见页脚这点极小的月牙没有?”
几人凑近一看,才发现页脚最不起眼的角上,果然藏着一道浅浅的小弯痕,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“这是板房自己留的暗记。”杜老道,“不是装样子,是怕旁人翻刻后反咬原板。只要暗记在,谁是头一块板印出来的,谁是后头跟着学的,老手一眼便知。”
顾秀才摸着那页旧印本,连声道:“这个好。这个一摆出来,学生哪还会信东市那些错本。”
沈知微却没急着高兴,只转头问:“房东呢?”
阿生脸色顿时一僵。
“陶娘子今早叫牙人带话,说要把这地方往外盘。”他压低声,“我听那牙人话里的意思,明早有人来看,多半就是庆墨堂那边。”
杜老脸色也沉了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
“他们给了多少?”沈知微问。
“我没听全。”阿生想了想,“只听见牙人说,先付一个月,后头再加。他们不像真要用这地方做活,倒像只想先把门占住。”
只付一个月。
这就不是正经盘房,是压着人先卡位。
“陶娘子人呢?”裴砚书问。
“搬到城隍庙后头住了。”阿生道,“她男人死后,儿子把家里败得差不多,她不敢再守这房,只隔三五日来看看。可这匾还没摘,她心里其实舍不得。”
沈知微没急着说话,只在屋里慢慢走了一圈。
刻案能用。
木料能用。
连人,也有现成的。
差的从来不是这间房还值不值。
差的是,他们今晚能不能先把它抢到手。
她正想到这里,院门外响起重重两下拍门声。
阿生脸色一变。
“谁?”
外头有人哼笑一声,嗓门不低。
“牙行的人。替陶娘子来看看房还在不在。”
这话听着像查看,实则像盯梢。
杜老压低声音骂了一句:“来得倒快。”
沈知微抬手示意众人先别出声,自己走到门边,隔着门问:“今夜看什么房?”
门外那人显然没料到里头是个年轻妇人的声音,顿了顿才道:“这房明早有人要看。里头若有闲人,今夜便别乱碰东西,免得回头说不清。”
说不清。
这是明摆着在赶人。
沈知微听完,反倒笑了一下。
“那就烦你回去替陶娘子也带一句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足够外头听清,“这房我们今夜也要看。她若真想盘,叫她别等明早。”
外头静了一瞬。
那人像是没想到里面会这么回,半晌才冷冷甩下一句:“口气倒不小。那就明早见真银。”
脚步声很快走远了。
院里却没一个人松气。
人既已来敲门,便说明陈和泰那边多半已经知道杜老同他们搭上了线。
再拖,便真只剩挨打的份。
沈知微转头看向裴砚书,眼神已定。
“不等明早。”
“现在去找陶娘子?”
“对。”她一字一句道,“今夜先把这间板房,定下来。”
本章 第55章 先看那间旧板房 来自 花间少 的《抄家夜嫁寒门书生我陪他成首辅》。墨海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