试盘的人,第一句问的往往不是价。
是你敢不敢接。
阿满嫂那句话一落,屋里几个人都静了。
八十套批注本。
封面留白。
午后看样。
明晚交齐。
昨夜旧茶库里,程永安一句一句说过的话,像被人原封不动送到了门前。
“真叫他们下单来了。”顾秀才压着声,后背都绷紧了,“裴娘子,接不接?”
“接。”沈知微几乎没有停。
顾秀才一愣:“真接?”
“接他的问路,不接他的拿路。”她把袖子一挽,转头看向裴砚书,“先叫人进来。”
进门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青衣小厮,面皮白净,脚上鞋却干净得过分,不像替几位穷学生跑腿的人,倒像大户人家里出来的。
他一进屋,先赔了个笑。
“我家几位公子近日要合用一批批注本,听闻清砚这边做得快,特来问问。”
“几位公子?”沈知微坐着没动,“哪几位?”
小厮一噎,随即笑道:“只是几位爱读书的同窗,不值一提。”
“既不值一提,怎么要八十套?”她淡淡道,“还要封面留白,不许压我家的名。”
小厮脸上的笑僵了半瞬,忙道:“这也是为了方便各家自分。裴娘子若肯接,价钱都好说。”
“好说到什么地步?”
“先付三成定银,余下交货即清。”
“不成。”沈知微答得极快。
小厮显然没料到她连想都不想,神色一变:“为何不成?”
“因为你这不是买现成货,是要我替你现做。”她指了指桌上分好的几摞样本,“还要留白封面,等于连外头这一层都得另走一遍。这样急的活,不是三成定银,是全银压下。”
“全银?”小厮差点抬高了声,“哪有你这么做生意的?”
“我便是这么做的。”沈知微看着他,语气平得很,“还有第二条。留白封面我能做,但内页里头,清砚的小角记照压。你们拿去自分、自送都由你们,想把名字全抹干净,不做。”
小厮这回是真的变了脸。
他来前显然没想过,一个小小的清砚,竟会把话顶得这么死。
“裴娘子未免太不会做人。”他勉强扯了扯嘴角,“这样的单子,旁人求都求不来。”
“那你去找旁人。”沈知微抬手便端起茶盏,“我这儿不求。”
小厮被她噎得说不出话,站了半晌,才硬挤出一句:“这事我做不了主,得回去再问问。”
“那便去问。”
人一走,顾秀才忙把门掩上。
“裴娘子,你方才说接,我还当你真要替他们做八十套空封。”
“空封不做。”沈知微把桌上那几摞本子全推到中间,“但他既已把路问上门了,咱们就不能白白叫他问。”
她转头看向裴砚书。
“你手里现成能拿出来、最叫府学生愿意掏钱的东西,有什么?”
裴砚书只略想了想,便道:“前日府学小讲,我讲的那六道策问和两篇时文拆法,若真整理出来,愿意看的不会少。”
“够了。”沈知微当即拍板,“不做他要的空壳本,做咱们自己的试阅本。”
“现在做?”孙小满眼睛都睁大了。
“就现在。”她一字一句道,“他要看咱们这条线起不起得来,我偏要把这条线摆到明处,叫所有人都来看。”
话一落,院里全动了起来。
裴砚书把前日讲过的策问提纲和批注翻出来,先挑最要紧的六页;
顾秀才负责誊干净底稿;
孙小满跑去修竹塾和韩塾长那边递话,只说清砚今日午后要出一批“试阅本”,若先生们愿看,可先留十份;
阿满嫂去东街买最结实的一批薄黄封纸;
柳氏则坐在灶屋门口,把一沓沓内页按题目分成小摞,手脚比年轻人还快。
“封面不能留白。”沈知微把那枚昨夜才补好的小角章拿出来,压在案上,“不但不能留白,还要压得最显眼。”
她亲自裁了十二张封纸,在正中写下六个字:
清砚策问试阅。
字不花,也不装巧,胜在一眼就能叫人看明白。
“这会不会太直白?”顾秀才边抄边问。
“越是头一回往外推,越不能绕。”她头也不抬,“学生买本子,不是买风雅,是买有没有用。”
到了午时前后,十二套试阅本便先做出来了。
沈知微没叫人藏着卖,反叫孙小满抱了六套去修竹塾门口,顾秀才抱四套去府学东街,自己则带着两套去见韩塾长。
韩塾长昨日已拿过一回清砚的样纸,本就觉得顺手。今日再翻这试阅本,只看了两页,眼睛便亮了。
“这六道策问,都是裴举人自己拆的?”
“是。”沈知微把封面往前轻轻一推,“先生若觉得有用,今日便先给学生们看看。若没用,咱们回去再改。”
韩塾长最吃的就是这句“有用没用”。
他当场便叫小厮把两套拿去讲舍,让几个成绩好的学生先翻。
没过多久,外头便有人跟着来了。
先是修竹塾的两个学生,一进门便争着问:“裴娘子,外头那本策问试阅还有没有?顾兄说卖完了。”
紧跟着又是府学东街那边的三个年轻举子,其中一人手里还攥着碎银,显然是跑得急了。
“我们先要五套。”
“我这儿也要两套。”
“韩塾长那边说,若后头还能加,最好再送二十套过去。”
后头还跟着个穿旧布衫的瘦学生,站在门边不敢往里挤,等前头几个人说完了,才小声问:“裴公子,那日您讲策问时,说破题先要看问意轻重。我那天坐得远,后半句没记全,这本里……可有?”
裴砚书接过他手里那本,翻到第三页,指给他看。
“有。这里往下两行,先拆问意,再定先后。”
那学生眼睛亮了,像终于找回了那日没抄上的半堂课,忙从袖里摸出几枚压得发热的铜钱:“那、那我也要一套。”
院门里外,顿时热了起来。
昨夜那笔原本用来试他们深浅的急单,竟被她一转手,先做成了自家的招牌。
顾秀才忙得脚不沾地,嘴上却止不住地乐:“裴娘子,真有人抢!”
“抢才对。”沈知微把收来的碎银一串一串压到盒里,声音仍稳,“有了这些现钱,咱们晚上再开抄手,也不必被谁拿定银牵住脖子。”
裴砚书站在案边,看着她一边收钱一边分活,一下便明白了。
昨夜程永安要试的,是清砚离了自家名头,能不能替旁人整盘出货。
可沈知微今日做的,却是把这条路彻底亮出来,让每一笔钱、每一份本子,都落在清砚自己的名下。
人多眼杂的路,最难被人悄悄偷走。
到了傍晚,那青衣小厮又回来了。
只是这回,他身后还跟着个人。
那人四十上下,青袍素净,步子不快,走进来时像个路过看看热闹的寻常管事。可他一开口,屋里几人便都认出来了。
“裴娘子会做生意。”
声音不高,温温的,听着甚至像夸人。
正是昨夜旧茶库里那个程东家。
青衣小厮这下反倒不敢多话了,只低头站在后面。
沈知微把最后一串铜钱放进盒里,抬头看他:“原来是程东家。”
程永安目光在案上那几摞“清砚策问试阅”上扫过,又看了看院里还没散尽的几个学生,唇边似有若无地动了一下。
“我今早听人回话,还当裴娘子不接急单,是怕接不住。”
“现在呢?”她问。
“现在看明白了。”程永安道,“你不是接不住,是不肯替旁人做嫁衣。”
沈知微笑了笑,半点不遮。
“清砚能做生意,不能把自己的名和路都让给别人。”
程永安点了点头,像是在认这句话。
可他下一句,仍旧压得人心里发沉。
“裴娘子以为,一条能养士子的纸墨路,只靠你门前这点热闹,便能守得住?”
“守不守得住,是我的事。”她看着他,“卖不卖,也是我的事。”
程永安这回真笑了。
笑意很淡,淡得近乎没有。
“不卖,是现在。”
说完,他也不再逼,只转头对那青衣小厮淡声吩咐了一句:
“回去禀外书房,清砚这条线,先记可起。”
小厮忙应是。
程永安像是又想起什么,脚步微顿,语气仍旧平和。
“另外再带一句。崔文衡公子若还想看,就不必只看本子了。”
他说完,便转身出了院门。
沈知微站在原地,一直到那道青袍背影消失在巷口,才慢慢把手从木盒边收回来。
顾秀才先咽了口唾沫。
“他方才说……谁?”
裴砚书目光沉沉,替他把那三个字说全了。
“崔文衡。”
院里一时安静下来。
原来崔府外书房后头那只一直不肯露脸的手,终于有了名字。
本章 第52章 清砚这线不卖 来自 花间少 的《抄家夜嫁寒门书生我陪他成首辅》。墨海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