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小院门外便响了三回。
柳氏一夜没睡实,眼底还泛着青,却还是先把灶上姜汤端了出来。顾秀才靠在门框边,困得眼都睁不开,偏偏手里还攥着昨夜没来得及记完的单子。孙小满更惨,鞋边到现在还沾着半截黑泥。
可谁也不敢歇。
穷人家的活路,从不等人把惊魂压平了再来。
头一拨来的是修竹塾的两个学生,说昨日拿回去的馆课包被同窗看见了,今日又想替家里弟弟顺带一份寒窗包;第二拨是韩塾长那边的小厮,来问样纸若再要二十刀,能不能比东市便宜半分;第三拨却是个不认识的脚夫,绕到门口探头探脑,只说自己路过,想看看“清砚”是不是这家。
沈知微隔着窗看了那人一眼,没叫进门,只让孙小满出去回话。
那脚夫没多问,笑两声便走了。
“不是来买东西的。”孙小满一回来便压低声音,“倒像专门来认门的。”
“认门也好,探路也好,总归不是今天才有人盯。”沈知微把那碗姜汤一口喝尽,唇色这才缓回来几分,“越是这样,越不能乱。”
她说完,转身进偏房,把昨夜那张“松鹤前五”薄签、残封条和文会帖子又摊到了桌上。
几样东西并排一放,屋里顿时静了。
顾秀才打了个哈欠,强撑着凑过来看:“裴兄被压到末席,这事咱们已经知道了。可府城文会人那么多,前五到底换给了谁,怎么查?”
“不查谁被压。”沈知微抬手点了点那张薄签,“先查谁被抬。”
顾秀才一愣。
“裴兄第七,本该往前坐。既然他被压到末席,前头就一定有人往上顶了一格。”她把纸一张张收拢,“这种事,坐后头的人未必看得清,坐前头的人却一定扎眼。咱们不必满府城去问谁亏了,只问那晚谁平白长了脸。”
这话一出,几人都精神了一层。
“我去府学街问。”顾秀才先开口,“举子最会酸人,谁突然坐前了,他们嘴里藏不住。”
“你去茶摊,不去正经书局。”沈知微道,“书局里说话都拿着腔,茶摊边上最容易漏真话。”
“那我呢?”孙小满忙问。
“你去会宾楼后街,找认车的脚夫、刷马的小厮、抬匣子的短工。”沈知微把一小把铜钱推过去,“别问座次,只问那晚哪位举子散席后没从前门走。”
孙小满听得连连点头。
“我做什么?”裴砚书问。
“你照旧去忙你的。”沈知微看向他,“谢山长既递过话,韩塾长又要加单,今日总有人要来同你套近乎。你只留心一句,看谁提起松鹤文会时,话里带着虚火。”
“虚火?”
“就是得了便宜,还偏要装得像凭本事得来的。”她淡淡道,“这种人最怕旁人多看他一眼。”
几人各自散出去后,院里反倒空了。
柳氏在灶前替她热了半块饼,忍不住低声问:“你还要出去?”
“出去一趟。”沈知微把饼掰成两口吃了,“有个人,我还得再见见。”
她去找的是会宾楼外茶摊那个替人誊单的中年男人。
昨夜南街那一闹,城里知道风声的人必定都绷紧了。照理说,这种时候最该避人。可也正因如此,有些原本不扎眼的动作,今日反而更容易显出来。
那茶摊开得晚。
她到时,中年男人正蹲在摊后喝寡酒,眼下青黑比昨夜还重,一看便是也没睡好。
他见沈知微来了,先是一惊,差点把碗都碰翻。
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
“来谢你昨夜指路。”沈知微把一包热烧饼搁到桌上,像真只是来还个人情,“也想再问一句不值钱的话。”
男人脸色顿时发白:“我昨夜什么都没说。”
“那便当你什么都没说。”她坐下,声音压得极轻,“我只问你,松鹤文会那批东西里,前五的签子是不是比旁的座签更金贵?”
男人眼皮猛地一跳。
这便够了。
沈知微却不逼,只把烧饼往前推了推:“你放心,我不问谁家后门,也不问谁家的私事。我只问,前五那几张签子,是不是临时换过。”
男人盯着她,半晌才咬牙低声道:“你这个妇人,当真比最狠的先生还会挑地方下刀。”
“所以换过没有?”
“我没见着全单。”男人左右看了一眼,才又压低些,“可那晚有人临时来补过两张名帖,一张是宋举人的,一张是个姓何的。姓宋的那张,是他家小厮自己拿走的;姓何那张,却是会宾楼里头的人来取。”
“姓何?”沈知微目光不动。
“对,叫何文秋。”男人皱着眉回想,“原本那人不在我这儿补帖。那夜却偏偏急,连字号都要我重描一遍,还特意交代,墨迹得压旧些,别叫人看出是新写的。”
沈知微心里一沉。
压旧墨迹。
这就不是寻常补帖子了。
“他榜上名次如何?”
“不高。”男人哼了一声,“反正不是前五里的人。”
这句比什么都要紧。
她没再多留,留下一串铜钱便起身。
回到小院时,孙小满已经先回来了,脸上全是热出来的汗,眼睛却亮得很。
“裴娘子,我问着了!”
“说。”
“会宾楼后街那个看马的脚夫说,松鹤文会那晚,散席后有三个举子没从前门走。一个是宋明谦,一个姓何,还有一个他叫不上名字。”孙小满一口气道,“里头那个姓何的最怪,来时坐的是自家青呢小车,走时却上了永丰那边常用的一辆青篷车。”
“你认准了?”
“认准了。那脚夫还说,那人下楼时脸红得跟真喝高了一样,可脚下其实稳得很,像装出来给旁人看的。”
越装,越说明心里有鬼。
不多时,顾秀才也回来了。
他一进门便先灌了半碗凉茶,随后把打听来的话全倒出来。
“府学街那边果然有人在嚼舌头。”他压着声,满脸兴奋,“昨夜有两个举子在茶摊上说,松鹤文会前五里混进了个不该在那儿坐的人,还说那人文章平平、榜次也不显,只因近来同永丰走得近,才叫人抬了一步。”
“谁说的?”
“一个姓鲁的老举子,一个姓周的廪生。”顾秀才道,“他们没敢指名,可我绕着问了几句,那姓鲁的最后自己漏了口,说‘何文秋这回算叫人喂到嘴边了’。”
三处话,对上了。
屋里几人都不出声了。
沈知微把三条线在心里过了一遍,最后目光落回桌上那张薄签。
何文秋。
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。
鹿鸣宴那日,裴砚书曾提过,席上有一位姓何的举人,先探他若永丰递帖,他去不去。那时只当是随口一问。如今看来,那句闲话,原来也不是白说的。
“人找着了。”裴砚书不知何时回来了,站在门口接了一句。
沈知微抬头。
他今日出门见了韩塾长,又去了一趟府学,回来时袖口还带着一点风尘。
“韩塾长同我提了一嘴。”他进门坐下,声音不紧不慢,“说近来府学外头最爱凑热闹的几个举人里,何文秋算一个。此人文章平平,却极爱钻文会、诗会,也爱同书院先生攀门。昨夜松鹤散后,他今日逢人便说自己得了谢山长一句‘有见识’。”
顾秀才听得都乐了:“谢山长昨日理都没理他吧?”
“正因没理。”裴砚书淡声道,“所以才更像拿旁人的脸往自己身上贴。”
沈知微终于把线头捏住了。
裴第七该坐前五。
会宾楼里却成了末席第二。
南街夜里印着“松鹤前五”的签子是真的。
临时补帖、压旧墨迹、散席走侧门的人,是何文秋。
这人,多半就是顶了位的那个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孙小满问,“直接去堵他?”
“不能堵。”沈知微摇头,“堵上去,他一句‘座次是会宾楼排的’,就能把咱们都挡回来。咱们手里眼下只有薄签,没有他亲口认的话。”
“那还怎么逼?”
“叫他自己露。”她垂眼想了想,目光落到桌角那几摞新分好的批注本上,唇角微微一动,“何文秋这种人,最舍不得的不是银子,是别人不看他。只要有个能叫他继续长脸的场面,他一定自己往前凑。”
话音刚落,院门外又响起说话声。
这回不是探门的脚夫,也不是书院的小厮。
阿满嫂从外头快步进来,神色古怪。
“裴娘子,门口来了个穿青绸的年轻小厮,说是替何举人来的。”
屋里几人同时抬头。
沈知微眼底那点冷意,反倒静了。
“他说什么?”
“说何举人听闻清砚这边批注本分得细,想订二十套,给几位同窗一道用。”阿满嫂顿了顿,“还说,若裴举人得空,今夜会宾楼小坐,何举人想同你谈谈‘往后文会里的照应’。”
本章 第44章 前五换了谁 来自 花间少 的《抄家夜嫁寒门书生我陪他成首辅》。墨海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