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刚过,永丰后门果然开了。
孙小满藏在巷口破墙后,手心全是汗,却半点不敢擦。门一开,他便把眼睛睁到最大。
第一辆灰车出来时,车上压着整整齐齐的纸匣,赶车的是个矮壮汉子,左耳少了半片耳垂。
第二辆紧跟其后,车辕上挂着一盏半旧风灯,车轮压地时比第一辆更重。
第三辆出来得最慢。
车看着最寻常,连赶车人都低着头,不甚起眼。可孙小满一眼便认出,车辕右下角有一道新崩出来的缺口,铁皮还泛着白。
就是它。
他生怕自己看花了眼,还特意盯了一下那赶车人的帽檐。帽檐左边压得比右边低,像是被人常年用手往下一按。车轮滚过去时,最外侧那颗铁钉还短短闪了一下冷光。
这些细处他全死死记进脑子里。
他按事先说好的,远远退开,绕小路去同顾秀才会合。
另一头,沈知微和裴砚书已先一步伏在河边窄巷的暗处。
灰车不走前街,真顺着河边走,压得石板闷闷作响。前两辆一路不停,第三辆却在转入南街前,短短停了片刻,像是在等什么暗号。
片刻后,巷口有人轻咳了一声。
是许七。
月光下,他那张总带着笑意的脸比白天更瘦,手里捏着一串小木牌,挨个对车上纸匣扫了一遍,才挥手放行。
“走。”
灰车这才拐进南街后巷。
南街库房白日里破得很,到了夜里,后门一开,里头却亮了两盏死沉沉的黄灯。几名伙计动作极快,把第三辆车上的纸匣一只只往下搬。
沈知微和裴砚书贴着墙,借前头两堆旧麻袋遮身,只隔着一道矮窗缝往里看。
纸匣外头盖的,确实不是永丰的封条签子。
有的写“修竹塾”,有的写“韩氏书院”,最上头那几只,压的却是“松鹤会用”。
可伙计把匣子搬进去后,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入库。
而是换签。
旧签撕下,新签贴上。前头写书院的,后头可能就换成文会;前头写文会的,转眼又压成别家的名。
旁边另有个专管糨糊和签纸的人,手上动作快得像在包寻常货。他不看匣中装的是什么,只认外头该贴哪道皮。仿佛一张薄薄封条一压上去,这只匣子便不再是原来的匣子,连里头装的那点分量,都跟着换了主人。
纸还是纸。
可这层皮一换,纸要送去谁家、替谁做人情、替谁递门面,便全变了。
“他们卖的不是纸。”沈知微几乎是贴着裴砚书的耳侧,低得不能再低,“他们卖的是谁能进哪道门。”
裴砚书眼神发沉,没有作声。
窗里靠北墙的案几上,还摊着几张没来得及收起的薄纸。
纸离得太远,看不清字,只看得出上头被人分成了三列,像是在对什么名目。
左一列短,右一列长,中间还压着块镇纸。
学、会、帖。
屋里,一个伙计搬匣时手滑了一下,最上头一只小木匣啪地掉在地上,匣盖裂开半寸。
里头滚出来的,不是银子,也不是寻常帖册。
是一摞摞空白名帖,边角都已压好纹,只等写上名字,便能送去各家席面。
另有一叠更薄的纸签,上头已先印好了座次字号。
松鹤前五。
修竹乙席。
韩馆东案。
一张纸,一个座,一次露脸。
这些东西单看都不值几个钱,可握在谁手里,谁便能决定谁坐前席、谁进后门、谁能先露脸。
其中一张薄签被风带了一下,轻飘飘从匣边掀出来,恰好滑到矮窗底下,半截沾进泥水里。
沈知微眼神一紧。
那上头正印着四个极小的字。
松鹤前五。
许七弯腰捡起那只小匣,声音不大,却足够叫屋里的人都听清。
“小心些。这批是要分给几家的,乱一张都得重新抄一遍。”
旁边有人低声问:“松鹤那边也今夜一起出?”
“先压到后半车。”许七头也不抬,“程东家说了,明路暗路都不能串乱。学里的给学里,席上的给席上,谁家该看见什么,只给谁家看见。”
沈知微听得指尖都发紧。
屋里的人动作太快,她知道不能再久看。
趁搬匣的伙计都围向另一头,她微微俯身,用鞋尖把那张湿透半角的薄签慢慢勾到窗缝边。下一瞬,裴砚书已借着衣袖遮掩,将它无声无息按进了她掌心。
薄得像纸,重得却叫人心口发沉。
那薄签被泥水打湿了边,掌心一贴上去,冷得像一片冰。
松鹤前五。
他们昨夜那张帖子背后写的“前席第五”,果然不是一句随手安名,而是早有人把座次做成了能装、能换、能递的现成货。
沈知微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,程永安那夜把帖子往他们手里一推,递来的根本不只是一个去文会露脸的机会。
他递的是一整套能叫人上桌、换位、长脸的现成门路。
偏偏就在这时,外头巷口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。
有人压着嗓子道:“许七,前头少了半张封条签子!”
许七猛地抬头。
“哪一张?”
“松鹤那张,边角像是叫人撕过。”
沈知微心口骤然一紧。
周成礼送来的那张残封条,已经被发现了。
许七脸色骤冷,转身便往后巷走。
“程东家说过,今夜货重,谁动过东西都得查。后巷、河边、旧墙根,全搜一遍。”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裴砚书一把扣住沈知微手腕,带着她往后退了半步,正贴进两摞潮旧纸包中间那道窄缝里。纸包带着霉潮气,几乎把人憋得喘不过气。
一束灯光就在这时扫了过来。
许七的声音隔着薄墙,冷得像刀。
“人若还没走远,今夜就别让他走了。”
本章 第42章 南街夜点货 来自 花间少 的《抄家夜嫁寒门书生我陪他成首辅》。墨海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